向上生长

城南的木槿

向上生长

我总在窗台养一盆绿萝。起初只是剪下一段藤蔓，插进水里，看它怯生生地吐出一点白根，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后来移进土里，它便不再犹豫，茎蔓一日日攀着书架往上，叶子也越长越厚，油亮亮地托着光。有回大风掀翻了花盆，泥土散落一地，我蹲着收拾，却见那截断掉的藤尖，竟在泥缝里又拱出新芽——原来它从不等我扶，只管自己伸展、试探、再伸展。

小时候在乡下，老屋后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干被雷劈过半边，焦黑的裂口里却钻出新枝，年年开满一树雪白的花。祖母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她弯腰在菜园里拔草，脊背佝偻如弓，可手底下翻出的泥土松软温热，豆角藤正顺着竹竿一圈圈绕上去，细须颤巍巍地探着，仿佛在练习拥抱天空。

前些天路过工地，看见塔吊臂高高悬在云里，底下钢筋如未写完的竖笔，水泥未干，脚手架却已搭出七层楼的轮廓。几个工人坐在钢梁上吃午饭，安全帽搁在膝盖上，风把他们的笑吹得清亮。我抬头望，阳光正一寸寸漫过钢筋的棱角，像给整座未完成的楼，悄悄镀上金边。

原来“向上”从来不是孤勇的冲刺，而是根须在暗处咬住泥土，是断口处悄悄鼓起的嫩苞，是藤蔓绕错方向后重新试探的触须，是人站在泥里，却始终仰着脸——不是为了够到什么，而是确认自己还活着，还热着，还愿意把影子投向更高的地方。

我剪下绿萝新抽的一截，泡进清水。它静静浮着，像一句未落笔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