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我的职业的春天

文欢宇

<p class="ql-block">三月的山背冲,连日阴雨绵绵。近午,天才放晴。我和妻子出门踏青看油菜花。看花的人渐渐多了,笑声从远处传来。我却在这热闹里安静下来,一个人往田埂深处走。风把花浪吹得起伏,忽然想起白居易的诗句——“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这春风,也把我吹回了三十七年前——状元洲的那个秋天。</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九年秋,我的职业生涯发生重大转折——我从醴陵市电机厂调到市文化局,从事文字材料工作。这是我多年的梦想。报到那天,身上是母亲特意备下的行头:一套藏蓝色中山装。她叮嘱我:“进了机关门,行事要稳重,做事要‘制古’。”</p><p class="ql-block">文化局在状元洲上。那是渌江中的一叶绿洲,自古便是醴陵八景中的“状元芳洲”。站在洲头,渌水环抱,古树婆娑。远处的渌江桥、文笔峰默默相守,各有各的从容。我深吸一口气,江风裹着水汽和草木的清冽灌进胸腔——这风是新的,这一切都是新的。新的东西,让人欢喜,也因不熟悉而让人心慌。</p><p class="ql-block">“新来的小文?”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从门内探出头,语调干脆利落。“我是办公室主任刘建西,进来吧。”</p><p class="ql-block">刚才在洲头,天高地阔;进了这扇门,世界忽然变小了。小屋挤了三张桌子,桌上堆满了文件。“你的活儿——写材料、收发文、管档案。”刘主任语速快。“记牢咯,机关做事,讲究的是‘制古’!”说到“制古”,他放慢了语速:“这儿,一个标点错了,都可能出问题!”我赶忙掏出笔记本,将“制古”二字一笔一划写下。刘主任推过一摞文件夹:“先熟悉,下班前归好档。”</p> <p class="ql-block">午后,我翻出花名册,记下领导同事的姓名。早就听说李副局长写材料尤其“制古”,前任受不了调回了学校,我是来补缺的。</p><p class="ql-block">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我教过五年半书,又在电机厂混了两年多。一九八三年秋,我和同学汪君,在明月山天华台立下誓言:他考研究生,我进机关从事文字工作。为此,我拼命学写作、练钢笔字。如今心愿都圆了,可李副局长的“制古”,我能适应吗?</p><p class="ql-block">报到之后,我每天提早半个小时来到单位,搞卫生、打开水。</p><p class="ql-block">“李立三同志诞辰九十周年纪念活动”,这是局里近期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国庆过后不久,李副局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指着那份我已看过的批复文件,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纪念活动的讲话稿,你来起草。这是代表市委、市政府的正式讲话,政治性、思想性、准确性,一样都不能差。要拿出‘制古’的真功夫。”</p><p class="ql-block">一万多字!这是我人生中从未挑战过的篇幅长度。接下任务时,手心里全是汗,一半是惶恐,一半竟也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兴奋。</p><p class="ql-block">为了写好稿子,我去拜访市委办笔杆子龙朝阳。他比我早进机关两年,已是骨干。他讲起自己的故事:“我刚进市委办,主任考我写一篇文章。一稿被打回来,二稿又被打回来。一连七稿,半个月。”他看了我一眼,“醴陵有句老话:‘制古赚累,马虎赚吃’。以前不懂,写了七稿才明白——制古的人赚辛苦,马虎的人只能混口饭吃。”</p> <p class="ql-block">回来后,我到市图书馆找李立三的资料,也去了一趟李立三故居。第五天,我拿着一叠厚厚的手稿,来到李副局长的办公室。他看得很快。办公室只有纸张的沙沙声。他眉头锁紧。看完,他把稿子轻轻放回桌上。</p><p class="ql-block">“小文,文笔是好的。但这不是抒情散文,基调不对,重来吧。”</p><p class="ql-block">“基调……”我懵了。</p><p class="ql-block">“这是代表组织,不是个人抒情。”他顿了顿,“按照中央对李立三的总体评价,站好位、戴好帽。回去认真想一想。”</p><p class="ql-block">第一稿夭折了。第二稿我收起文采,战战兢兢,唯恐出错,照搬文件,写得干巴巴的。李副局长的红笔在方格稿纸上划出红杠杠:“只有骨头,不见血肉!历史是死的吗?人是死的吗?要见人、见事、见精神!要有温度!” </p><p class="ql-block">温度?我心里默念。</p><p class="ql-block">第三稿、第四稿、第五稿在这种痛苦的自我撕扯中艰难完成,却又一次次被否定。我的右手食指被钢笔硌出深坑,酸痛的手腕已发出抗议。</p><p class="ql-block">我几乎要怀疑自己根本端不起文字这碗饭。这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写第六稿,但写不下去。刘主任给我送来夜宵,拍拍我的肩:“都一样,李局这是制古。”我心头一震,决定再次去李立三故居,找找灵感。</p><p class="ql-block">我骑着自行车,来到位于阳三石的李立三故居芋园,与故居管理所的胡所长聊天。她讲了李立三晚年一件小事:运动中被批斗,有人扔石头砸他,他默默捡起来放在一边,事后对人说:“石头是无辜的。”</p><p class="ql-block">听了胡所长的话,我似乎有所开窍。回到办公室,再提笔时,胡所长的话,像活了一样涌进稿纸。我不再照搬文件,而是试着写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结构、分寸、感情,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微妙的平衡。我拿着第六稿,自信地来到李副局长办公室。</p> <p class="ql-block">李副局长看得仔细,没用笔修改,说:“架子对了,血肉也有了,但落脚轻了。”他点着结尾部分,“要写出我们如何继承他的理想与求实精神,投身到醴陵的建设中去。再想想。”</p><p class="ql-block">第七稿,我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誊写。一万多字,仅是誊抄,就花了整整两天。我将厚厚一摞稿纸放在李副局长桌上。他什么也没说,一页页仔细翻阅。最后,他拿起笔写下“已阅,报市委办”。</p><p class="ql-block">他放下笔,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三个字:“可以了。”</p><p class="ql-block">“老文,发什么呆!”</p><p class="ql-block">我回过神,看见妻子站在田埂那头。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p><p class="ql-block">“想起状元洲的事了。”我说,“第一次写稿,一万多字,七稿。”</p><p class="ql-block">她走过来,笑了笑:“记得。市委办说你写的材料‘使人读得下去,读后很舒服’。后来你不是调到市政府办,给市长写材料去了?你就是太‘制古’了。”</p><p class="ql-block">我笑了笑,没说话。回想起来,“制古”成就了我。但我真正理解它,还是多年以后。一位朋友讲了个故事: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一家合资摩托车厂,本地工人装的摩托车比进口的少跑八十公里。零件一模一样,问题出在拧螺丝上——有的拧六圈,有的拧五圈,太松太紧都不行。外籍技师按规范来。</p><p class="ql-block">现在退休几年了,闲居老家山背冲。回望那个状元洲的秋天,早已成为我职业生涯中永不凋谢的春天。</p><p class="ql-block">风又起了,油菜花在风中起伏。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