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一束光照亮前路

山河

一九七八年夏训，是我人生的分水岭。

那一年的夏训，分队对班组人员进行了调整。我所在的技工一班及一个钻机组，奉命调往并入四物不久的福建省石油队——4411队。我随班组调入该队，任技工班副班长。

队里的技术负责人王工，是北京地质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我刚到4411队，彼此还不熟悉。我们都住在院子东头筒子楼的一层，他是单人间，我是两人间。大热天里，为了通风，两侧宿舍的门常常敞着。

一天晚上，我正从楼道经过，他屋里传来跟着广播学英语的声音。那时我正在备战高考，外语考试语种正是英语。那带有磁性的异国音调，把我吸引到了他的门口。我鼓起勇气走进了那间亮着灯的宿舍。

看到他桌上摆着一台罕见的收音机，我脱口问道：“这是飞利浦斯牌的吧？哪国生产的？”

“That’s right. Its trademark is PHILIPS. The radio set is made in Holland.”他用英语答道。

那时，国内洋品牌极其罕见，知道字母组合“ph”读音规则的人更少，他有些惊讶。他向我展示自制的收音机外接电源时发现我能看懂电路图，他更感意外。

那个夜晚，我们聊电学，聊英语，相见恨晚。那一束从陌生人窗内透出的求知微光，不经意间，也映亮了我的模样。

这次交谈成了契机。1978年8月，高考后不久，国家地质总局第一届数字地震仪引进验收学习班选拔学员，王工在会议上力荐我参加选拔考试。

他私下对我说：“如果大队只让仪器组老林去，你就去仪器组顶老林的缺。”这句话，不是承诺，却比任何鼓励都有力。它像一颗种子，落在我被荒废过的、又自己默默垦殖的心田上。

考试那天，考场里黑压压一片，坐着五十多名考生，其中很多是721大学学员。这场景瞬间刺痛了我。

就在一年前，我参加所在分队721大学招生考试，参加那场考试的人只有我是社招职工，考试科目为电路。一道求解三只异值电阻并联电路等效电阻值的计算题，我的公式正确，计算结果错了。另一考生公式错了，仅答案正确。分队评卷人有失公允，这道题我一分未得；后者得了满分。

我与721大学失之交臂。那场考试“失利”让我的进取心进一步觉醒。一个月后，国家恢复了高考。当时，我们的户口在河南新乡，分队在山东省东明施工，当我们知道消息时，河南省的报名已截止。

为备战1978年高考，在野外极其艰苦的环境下，我苦读了好几个月。在这场选拔考试中我脱颖而出：电路第一，数学第二，总分第二。高考和学习班学员选拔成绩同时下来，大队让我二选一。考虑到家庭经济比较困难，我选择了后者——带薪学习。

9月11日，我启程奔赴江苏，开始为期一学年的学习生活，给我的放线工生涯画上句号。

我在4411队只有短短的三个月。妻子后来常说，这三个月，过得“金灿灿”。是的，那是被机遇之光骤然点亮的三个月。

回望来路，比我优秀的人多了去了，我并非最聪明的那一个。特殊时期，我的学业支离破碎，数学根基一塌糊涂。但我心中始终有一簇不肯熄灭的微火：在别人停下的年代，我靠着大哥的几本电工书，点亮了对电学的痴迷；中学我就读于名校——市一中，英语受教于名师；教育回潮时，发小的父亲给我们开小灶，辅导我们英语和历史。

当时代向前、国家重启对外交流的大门时，当王工这样惜才的“伯乐”恰巧走过时，正如培根所言：“知识就是力量”——正是那些年在油灯下看似无用的自学——电工、英语、电路图——化作了这道积蓄已久、灼热的光。它终于得以透出，汇入时代的宏光。

个人的坚持，贵人的赏识，时代的转向，三者相遇，一个人的才智才能得以充分发挥。那个夏夜从筒子楼王工窗口透出的微光，不仅照亮了一台收音机，更照亮了一个青年本可能庸常的一生，让我真正走上了“向阳而生”的道路。

王工的光，曾经照亮我的前路。后来，我持着这束光，在不懈的行走中，去照亮他人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