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祸:S国铁窗纪事{24}】 ‍他们的战争,却把我打进了牢房

戴占军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们的战争,却把我打进了牢房。</p><p class="ql-block"> ——题记 </p><p class="ql-block"><b> 戴占军</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门洞里行进了几十米,似乎是快到尽头了。副驾座位上的狱警跳下车,拿着一摞文件,像是去交接受审事宜。但前边是什么情状,我们在车上看不见。</p><p class="ql-block"> 过了好一会,狱警回来了,骂骂咧咧很不耐烦的样子。他拉开方向盘一侧的车门,与驾车的狱警嘀咕了好一阵子,又去求助持枪警戒的卫兵。</p><p class="ql-block"> 我们开始倒车,顶在后车的车头上等待。但要倒出门洞并不容易,后边堵了最少十几辆各式警车、囚车,这些车辆先要倒出门洞,给我们让出通道。后车在卫兵的指令下开始依次倒车,但让路的警察们并不情愿, 咬着“刷牙棒”满口乱转的,摊手耸肩翻白眼的,嘟嘟囔囔把车门摔得咚咚响的……这一通不满的躁动波及面不小。</p><p class="ql-block"> 大约用了20来分钟,我们的囚车总算倒出了门洞。这一进一出加上来程,我们已经在车上呆了一个多小时。犯人的车厢没有空调,或是有空调但未送风,出门洞后大太阳一晒,车厢里立即升温闷热,感觉难受起来。这时不仅两位押运的狱警满面烦躁,连犯人们也有些焦虑。</p><p class="ql-block"> 囚车停在建筑群的院落里,狱警在车下来回走动打电话,但是拨打几次,好像无人接听。再拨号,这次通了,我观察可能是打给ML监狱的,他在这边哇哇大叫,那边好像在确认什么信息,也可能在给他指路去什么地方。</p><p class="ql-block"> 不一会儿狱警挂断电话,摔门上车,好像是跟谁赌气,猛然起步,囚车呼啸着冲出建筑群院落,来到大街上。</p><p class="ql-block"> 我起初以为把我们送错了地方,或是我们要返回监狱,哪知这俩玩意儿载着我们六个犯人,开始了“空转检察院”的巡游之旅。当然这地方是不是“检察院”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这片建筑群规模不小,开车一圈转下来也需要七八分钟,再加上走走停停,好像在寻找什么机构或某座楼某个楼门,所以我们从起点回到原点时,又过了十几分钟。</p><p class="ql-block"> 这期间车厢里发生一段插曲。囚车开上街后停了一会儿,两位狱警好像讨论路线。这时将近中午,街上人多起来,有小姐姐们三五结伴,从车旁走过,虽然都是黑袍在身,但抵挡不住婀娜的身姿。那埃及少年侧卧在我对面椅子上,扬起半个身子,透过车窗的缝隙使劲看,看得入迷。一会儿,他吐口气,转过身来平躺下,腹股沟中间竟慢慢支起一座帐篷来。这一幕真的把我逗乐了,我伸出双手在他的帐篷处一拨拉,挺挺的来回抖动。那孩子羞得满面通红,赶紧坐起身双手捂住,尴尬笑,又看向他爹。猫尾巴波罗,这时正伸着头,往车外追风景呢,根本没功夫注意到他。</p><p class="ql-block"> 直到车子再次起步,少年脸上的潮红才渐渐退去。</p><p class="ql-block"> 这段插曲的实录,可能有人认为是噱头,或认为是无关紧要的闲笔。我不这么认为。当然这段插曲中的我,愈发显得很“二”,但是你品,你细品,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涵?</p><p class="ql-block"> 少年挺了多久不知道,但这一圈转下来,还是没找着该把我们送哪儿,狱警挺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开车的有点起急,把方向盘拍得啪啪响,我和埃及少年透过铁栅栏看驾驶室,相视而笑。副驾上的警察两手下压,好像在平息伙伴的怒气。车子再次起步,重新转圈。</p><p class="ql-block"> 这次开得慢了,几乎是每幢楼都停,进楼门找人询问,然后上车接着开。结果是依然没找到我们要找的门,第二次回到了原点。</p><p class="ql-block"> 这次副驾上的狱警也开始抓狂。两人吵架似地商量了一会儿,开始围着“检察院”第三次转圈。</p><p class="ql-block"> 这一次明显扩大了巡游的范围,把建筑群的边边角角都走到了,再回到原点的时候,两人已经没有争执商讨的兴致了,驾驶员趴在方向盘上,像泄了气的皮球。</p><p class="ql-block"> 等到第四次转圈开始,你能看出开车人的忍耐力,已经突破了极限,过减速带根本不点刹车,所以我们在车内一蹦老高,由于无法控制手脚,手铐和脚镣勒得皮肉生疼,再加上闷热和晃动,滋味真的不好受。</p><p class="ql-block"> 那孩子坐正,用手触触我膝盖,引起我注意后,双手合十,然后把手臂举过头顶,用祈求的语调说:“Again, please.”</p><p class="ql-block"> 我苦笑着摇头,说今天不行了,没用的。</p><p class="ql-block"> 他很奇怪,问为什么不行。</p><p class="ql-block"> 我把双手放在小腹上,两个指头伸直挑起来,比划着说:“你这样,我这样(我把双手举过头顶),没用了!”</p><p class="ql-block"> 那孩子一下涨红脸,表情吃惊,嘴张得老大,半天才嗫嚅道:“Really because of me?”</p><p class="ql-block"> 我嘿嘿笑起来,坐到他身边说,我逗你玩,不是你的错,今天不用祈祷。我把“No need today”连说了两遍。</p><p class="ql-block"> 他说“Really?”</p><p class="ql-block"> 我用力点头。他这才深深吐口气。</p><p class="ql-block"> 说着话,我们的囚车又开始第五圈巡游,但依然没有找到要送我们去的地方。我想起北京人的一句土话:“拎着猪头满世界走,却找不见庙门!”我们当时就是这种情状,两个狱警在驾驶室里的沮丧和挫败感,我隔着铁栅栏和厚厚的防爆隔离窗都能感受到。</p><p class="ql-block"> 第五次停到原点后,驾驶员又打了一通电话,看样子是再次打给ML监狱的。挂断电话,我们终于结束了这场“巡游”,怏怏地返回监狱。</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第二次未经过堂又回到监狱,连去到了哪里都毫不知情,当然为什么无人审案,包括今天为什么找不到“庙门”,也不可能有人做出解释。</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S国的执法司法体系现状,而我能目睹并切身体验这种奇葩状态,亦可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趟空转或曰巡游,历时近三个小时。此时天已过午,自然没人再提“11点放人”的事,那不过是许多谎言中的又一个谎言。</p><p class="ql-block"> 我被重新投入大四号。狱友们都在酣睡,只有狼和其他两位,抬头看我一眼,接着裹紧毯子入眠。我蹑手蹑脚回到地铺,把前后的事情梳理了一下,感觉我不能再心存任何幻想,而要正正经经做长期打算了!</p><p class="ql-block"> 我从胸口上请下我的翡翠吊坠儿。那是一枚观世音菩萨刻像,用料上乘,水头极佳,开脸儿颇具匠心。这枚吊坠儿是太太送我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我佩戴了二十年,成了我的护身符。</p><p class="ql-block"> 自从狱友们接纳我之后,我不再“藏宝”,而是在我地铺靠墙中央,置了一方供台,平时把观音刻像供奉台上,睡眠或被提审时藏于胸前。</p><p class="ql-block"> 这方供台小而简陋,是用狱中发放的盒装果珍、盒装牛奶搭设的,贡品有一个橙子,一包小食品,和狱友送我的点心。另外我把大瓶的纯净水,倒进阿里留给我的那个小瓶子里,也供在观音一侧。</p><p class="ql-block"> 这时我尽管困倦,脑子里却乱乱的不能入睡,于是整理供台,把观音刻像请到台上,行三通跪拜之礼后,我盘腿打坐,祈祷并冥想。</p><p class="ql-block"> 利用这个时间,说说宗教的话题吧。</p><p class="ql-block"> 在大四号里,世界三大宗教,全都齐了。牢狱中的某些时刻,特别是在下午五点多钟开斋之前,在狭小而阴森的牢房里,三大宗教的祷拜仪式同时进行,堪称人类一大奇观!</p><p class="ql-block"> 列宁“哈迈特”等七位穆斯林,面向西墙——那应该是麦加的方向,站成一排,行成套跪拜礼,包括恭站、鞠躬、叩头、 跪坐等,最少重复三遍。每人脚下是一块自己专用的礼拜毯,还有人摆放一瓶水。这瓶水并不是供奉品,和我(佛教)供奉的那瓶水,意义上完全不同。我供的水,是敬奉菩萨,对佛表达清净修为之心;而穆斯林礼拜时放置的水瓶,称为“汤瓶”、“净瓶”等,不是用来供奉真主,而是用来“小净”和表达清洁恭敬。</p><p class="ql-block"> 我右手墙下地铺上,是来自坦桑尼亚的狼和二黑。他俩是基督徒,对上帝行跪祷礼,右手自额头至胸口至左肩至右肩,画十字并口诵“阿门”。</p><p class="ql-block"> 我就比较孤单了,面朝东墙下的供台,对观音菩萨行三拜九叩之礼。要诣是合掌胸前,闭目静心,五体投地跪拜,再双掌上翻,表达恭承佛足之意。</p><p class="ql-block"> 因为有诵经和打坐之礼,特别是我在心中把三大宗教神灵全部拜到,因此我的礼拜时间,在众狱友中是最长的。</p><p class="ql-block"> 关于宗教,我这次入狱感受最深的是,人在死了心的时候,宗教就会在内心茁壮生长了。</p><p class="ql-block"> 本来,我和佛是有缘的。我是释加有源大师的俗家弟子,被大师赐法名“中荣”。有源大师是广德寺主持,一直希望我能皈依佛门。可惜我六根未断,难脱俗尘,只能追随他的理想,仰拜他的境界,勉为俗家弟子。我对藏传佛教也有特别的敬仰,并与雪域高原的多位堪布、活佛、喇嘛交集过往,演绎许多美谈和佳话。我曾先后十二次进藏,有一年在三个月内,从北京两次自驾西藏礼佛采风。我在西藏的那些经历,特别是对西藏宗教文化的认知与感悟,足够写一本大书!可惜我学识不够,法力缺失,不敢以书惑众,只能默诵六字真言了。</p><p class="ql-block"> 交代上述背景资料,是想告诉读者,我被困在异国监狱里的时候,能够静下心来恭恭敬敬礼佛,不是偶然的,更不是“临时抱佛脚”。有些种子,是深埋在心底的,在最特殊的机缘下,便会爆出生命之芽。</p><p class="ql-block"> 对于宗教,我是个包容或曰泛爱主义者。我当然最爱佛教,还记得那场某某区刑事调查厅的审讯么?当调查员问我“宗教信仰”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回答“Buddha”!但是,我对伊斯兰教,包括逊尼派、什叶派、伊巴德派等等;我对基督教,包括天主教、东正教、新教等等,同样怀有仰慕和崇敬之情。我以为,真正的宗教,虽然教义、仪轨、方式方法不同,但其精神实质却是相通的,都是真善美和人类共同美好愿望的高度集成。</p><p class="ql-block"> 因此,当我面对谎言一次次失望,当我静下心来准备“坐穿牢底”,能够支撑我的不再是“二”,而是宗教的信念和力量。当然我得承认,我的“二”,有时候和信念理想,也是难解难分的。这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p><p class="ql-block"> 我默诵最多的是六字真言。</p><p class="ql-block"> 六字真言又称“观音心咒”,写为:唵嘛呢叭咪吽,读为“翁妈尼杯枚哄”,是正统且通用的藏传汉译。它的内涵十分复杂,每个字对应一种烦恼和一道轮回。简单理解它是最容易诵读也是最灵验的祈福消灾经咒。当年某人说的“一句顶一万句”,谓于六字真言,可能再合适不过!</p><p class="ql-block"> 我的虔诚和礼拜举止,引发了狱友们的好奇,甚至把狱警都招了来。</p><p class="ql-block"><b> (未完待续)</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