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锤定音的教育，让我们的孩子输不起

科学中的生活家

时值美国大学申请放榜季，想借这个时间，以一个美国高中生妈妈的身份聊一聊美国的中小学教育, 也对比一下我曾经历的，还有千万孩子正在经历的国内的教育。

我出生在70年代。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尤其是农村孩子，高考从来不只是一场考试，而是一场孤注一掷的人生决战。那种多年备战、一次定输赢的心理压力，往往在几十年后仍然阴魂不散。许多年过半百的人，至今还会反复梦到：忘记带准考证、时间不够、题没答完。这种精神紧张，几乎刻进了记忆深处，半辈子都未能真正消散。

令我意外的是，当我和年轻老师谈起教育时，我们这一代反而被评价为“幸运的一代”。因为现在的孩子，面对的不只是一次高考的一锤定音，而是从小学、初中到高中的持续高压：白天在学校被老师盯着，放学后无缝衔接地被家长接管，外加一锤定音的高考。可以说，现在的孩子学得更苦、更早、更用力；而家长，却更加焦虑、更失望。

作为两个美国高中生的母亲，我并非教育专业人士，孩子成绩也谈不上优秀。但他们身体健康、性格开朗，也始终保有学习的动力。这大概是我愿意写下这些文字的原因——希望能对并不聪明的孩子，多一点帮助。

关于学区：不是越好越适合先谈一下学区。

美国的学区按居住地址划分，不区分自住房还是租房。只要能提供居住证明，例如银行账单、水电煤账单或电话账单中的任意两份，就可以办理入学手续。无论是一流学区，还是普通学区，流程并无区别。但这并不意味着“好学区”一定炙手可热。通常来说，学区越好，房价越高，地税负担也越重。对大多数美国家庭而言，好的学区并非理所当然的选择，他们会权衡高昂的住房成本，因此也并不会为了学区而倾尽所有——东西海岸的亚裔聚居区除外。更重要的是，许多美国家庭更在意孩子是否在适合自己的环境中，轻松、健康地成长。以我们家为例，考虑到两个孩子都不是天资聪颖的类型，我们刻意避开了最好的学区，而选择了一个中上水平、压力相对可控的学区。

关于升学：美国没有小升初、中考和高考

美国的孩子没有小升初，也没有中考、高考。没有中考和高考，就没有压力吗？这并不意味着孩子没有学习压力，而是压力来得晚些，也更分散，均匀地分布到几年的青春期中，让压力相对减小。与比同时，让自己的中学时光更丰富多采，让本应无虑的时间里有＂快乐＂两个字 。

他们真正的压力开始于高中。与大学申请直接相关的成绩单，只包括四年高中成绩。高中以前，成绩几乎不被计入。换句话说，高中之前的主要任务是长身体，以及发展兴趣爱好。在这一点上，美国家庭与亚裔家庭存在明显差异。许多美国家长会鼓励孩子尝试各种体育项目，为进入高中校队做准备；而亚裔家庭，则在孩子进入高中前就开始专注于如何进入天才班，如何让自己的孩子赢在起跑线上，以及各种乐器训练。

于是，周末的画面常常是这样的：美国家庭在球场边为孩子摇旗呐喊，而亚裔家长则陪着孩子拼读竞赛，数学竞赛，机器人竞赛，练钢琴、练小提琴。

很难说哪一种更好，但在攀比中伤害孩子自尊心这件事上，华人家长往往更胜一筹。我曾认识一位在华人社区颇有声望的钢琴老师。每次汇报演出，孩子们不是按年龄出场，而是按曲目难度排序。越往后越优秀。所以优先出场而且年龄更大却水平一般的孩子，面对那种公开的“垫底感”，不仅是对孩子的考验，也是对家长的集体式羞辱。但他却是华人父母口中的＂好钢琴老师＂。

也有许多亚裔家庭也会跃跃欲试、摩拳擦掌，为自己孩子进入高中做准备。过早“冲刺”，真的明智吗？比如提前修高中课程，提前进入所谓的天才班。我并不否认这种做法的存在价值，但也始终心存疑问——我们真的有那么多天才孩子吗？而过早给孩子贴上“天才”的标签，孩子们受益于这种拨高的助推吗？我的孩子只在天才班里呆了两年，进初中前就逃掉了，说太多聪明孩子，班里太无趣了。

高中的自由：不是躲避挑战，而是选择适合自己的路径

美国高中没有文理分科，但学生可以在完成本州规定的基础学分要求后，自由选择课程方向。比如密歇根州的基本毕业要求是：四个英语学分（相当于我们的语文学分），四个数学学分，三个科学学分，三个社会学学分，一个体育学分（如果你在某项体育竞赛的校队，这个体育学分可以免修），一个艺术类学分，两个外语学分，共十八个学分。四年高中共有 24 个学时，所以这就给孩子们一年的空余时间自由安排。有的学生会选择三年毕业，一年去打工，攒大学学费（华人父母决不允许）；有的孩子会在最后两年每天半天去技校上课，拿一个技术学位，比如厨师、电工等，均由校区统一安排。

当然，立志进入一流学校的孩子会去选择高难度的大学预修课程，这些课程一般和他们未来报考的大学专业紧密相关。课程的难度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自由选择。有的学生会选择暑期到其他校区修课。比如我们校区的孩子普遍认为自己校区的日语比较难，他们会暑期去隔壁校区修这门日语，轻松拿到 A。即使在自己学校，他们也可以选择难易程度不同的课程。比如对于没有数学“脑细胞”的孩子，他们可以选择数学替代类课程。有的孩子选择珠宝设计来算作数学学分，因为这门课用到了测量和计算等数学知识。

成绩与考试：没有任何一次考试可以影响孩子的一生

最后谈重头戏——成绩与考试。美国没有高考。高中生的大学申请成绩为四年成绩的总和。所以每一次考试、每一门课，都很重要，但又显得不那么重要。因为一门课通常包括单元小测试、章节考试、期中考试、期末考试，外加平时作业和课题讨论，都会占最终成绩的不同比例。只要平时认真、按时交作业，偶尔一两次考不好，关系并不大。并且，许多好心的老师会在期末让学生选择一次最差的考试进行重考，替换原先的最低分。总之，如果老师看到了你的努力，也会尽量让学生拿到较好的 GPA。

所有的考试都必须为生病让步。无论多么重要的考试，只要平时跟老师说明不舒服、头疼、感冒等原因，老师就会安排另外的考试时间。同一份题，也不用担心已经考过的孩子“泄题”。多年的信任，让老师与学生都略去了用于防备的消耗。当然，也有学生会利用这些机会——并非生病，只是没有准备好，便和老师说身体不适，要求延后考试，好争取多一天的复习时间。以上是学校安排的考试。另外，还有由大学委员会安排的考试，比如大学预修课（AP）。这些考试通常在学期末全国统一进行。但针对每一门课，大学委员会也会安排一个补考日期，以便有些孩子因健康问题无法如期应考。

此外，无论哪一类考试，校区或大学考试委员会都有义务为有特殊需要的孩子安排合理的考试环境。举一个例子，多动症的孩子注意力特别难以集中。只要考生提出要求，所在考区应按规定为其安排个性化考试方案，比如单独房间，并相应延长考试时间，一般为 1.5 倍或 2 倍不等。个性化的大学录取评估最后聊一下大学入学评估。

高中毕业生递交的大学申请材料通常包括四部分：

1.高中成绩单，也就是 GPA。由于大学申请在高中最后一学年初开始，招生官往往是根据前三年的成绩来决定是否录取该学生。高中最后的半年基本上就是各种活动和庆祝了。

2.课外活动，包括体育、艺术、志愿服务或工作经历等。从这一部分，招生官大体可以看出一个孩子的性格和特长。

3.考生自己的文书，实际上是一篇无命题作文，是考生向招生官展示自己的舞台，可以分享任何一个感动的时刻。某些学校也会鼓励学生提交一段自我介绍录像，让招生官了解一个真实的自己。

4.推荐信，一般两封，一封多来自校辅导员，另一封来自了解学生的任课老师。

招生官不只看成绩，而是综合评估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成绩单之外，这个孩子为社区做过哪些义务劳动？他/她曾经在哪里打工？当然，也会考虑这个孩子的家庭条件。大学招生往往倾向于给家庭条件差一些的孩子提供更多的机会。

我见过一个女孩子，一直打工，帮助父母分担家庭开销，把很多高中课程安排在网上，以错开工作时间。如果我是招生官，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录取她。

说了这么多，无意评判哪一种教育更好。只是这些年来，看到整个社会为一场高考誓师、倒计时、喝补脑液，只觉得我们的教育似乎偏离了初心。无数声音只传递一个信息：在高考这场战争中，孩子，你输不起。这让一颗颗稚嫩的心如何承受？他们才只有十八岁，为什么一场考试就让他们穷其一生都无法修正？

我无意褒贬中美两国的教育。但我希望我们的孩子快乐，健康，无论他们在哪里。一种好的教育一定是宽容的。它允许孩子试错，允许他们绕路，允许普通孩子拥有自己的存在空间，甚至允许孩子下车，休息、调整，再上车，整装出发。这样的教育，孩子才能在不被摧毁自尊的前提下，慢慢找到自己的位置。

教育从来就不应该是一锤定音。一考定终生的教育，让孩子和父母都输不起。“第一学历”跟随终生的价值判断，只会让我们的孩子在孩童时期就像大人一样沉重，让他们在十八岁时就被划分等级，诞生一批夸夸其谈者和另一批迷失方向的孩子。

那些提出“第一学历”概念的教育家们，我推荐一本书给你们：加拿大作家 Malcolm Gladwell 的纪实作品《Outliers: The Story of Success》。他讲述了许多平凡孩子的成功故事。任何一个人的成功，都是大半生持续努力的结果，而不是仅仅取决于十八岁时的高考胜利者的身份。

这，或许才是教育应有的样子——给所有孩子一个机会，让他们自由地发现自己，长成自己。

博主简介

一位旅美多年的博士妈妈，长期从事临床相关工作。从专业视角分享贴近日常生活的科学与健康知识。坚持以科学为基础，倡导理性判断，帮助读者在纷繁信息中减少误信与盲从。同时，也通过亲身经历，介绍真实的美国社会与普通人的生活状态。工作之余喜欢科普，摄影，和玩耍顽狗一只，为忙碌的生活增添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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