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红”与“苦糖果”

万年逍遥风

美篇昵称：万年逍遥风

美 篇 号：11326918

图 文：万年逍遥风

一次寻常的山野漫步，一枚奇特的“心”形野果。当它两个名字——“四月红”与“苦糖果”——映入脑海时，便如两把钥匙，意外地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关于乡土记忆与人生况味的无尽思考。

第一次见到苦糖果是在半截沟。

那是2012年5月10日（农历四月二十），与几个同事照例散步到半截沟口，站在路边的刺槐林边，怡然自得地欣赏碧绿的山坡，顿觉神清气爽。忽然一只金黄色的大蝴蝶从沟口翩翩而来，轻盈地落在距我们四、五米远一株突出的连翘顶端，展开的双翅在微风中不时轻扇一下，绚丽的金黄很快吸引了大家好奇的目光，那精致的生灵居然毫无察觉，旁若无人地歇息许久，也许是它刚才穿越了柳林沟河及车辆如织的305国道，精疲力竭，太累了，才赏给我们如此珍贵的机会。十几分钟后，才不紧不慢地绕连翘一圈，款款而去。

那位用手机录像的同事，手上、头上出了许多汗，直到蝴蝶消失，他那小小的手机还舍不得停下来。最先反应过来的学弟，神秘地瞅了大家一眼，盯着摆弄手机的同事，郑重宣布：“咱们几个里面有一位贵人，那只蝴蝶专门赶来表演给他看，蝴蝶与这位前世是一对恋人，命运让他们今生在这儿相会，以了结那一段情缘，我们几个都是旁观者而已。”

那位同事还津津有味地沉浸在回放的画面中，竟若有所思地来了一句“那是庄周梦蝶”，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凤凰非梧桐不栖，这位仙子站的地方肯定不一般。”学弟边说边凑近一看，“果然有宝贝”。学弟见多识广，让他惊奇的宝贝，绝对不俗。大家近前，只见绿叶丛中，一粒粒红艳艳的浆果星罗棋布，一位同事脱口而出“简直就是一个短裤，大红色的短裤。”

学弟不乐意，“斯文，斯文，不要那么暧昧。应该叫八仙果，像八字一样的鲜果”。

“还有更形象的。”那位同事瞅了瞅正兴致勃勃给果子录像的同事，忽然一脸神秘地笑了起来，在学弟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学弟恍然大悟，“此乃天意”，顺手摘下一个，“看，像不像心的样子？”

倒放在手心，那果子显得更加晶莹剔透、鲜红如玉，娇嫩可爱，是有点像红灿灿的爱心，只是太肥，有点变样，不如短裤形象，正想摇头，学弟说话了，“看来刚才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这一世她托生的是那么美的蝴蝶，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刻，站在这么多的‘心’上面表白，看来她还没有忘记，多么好的一个题材，我要写一个故事，不，小说，大家都不准抢。”

没有人反对，大家都在摘果子。

我一瞧，巧了，今天这六个人，居然全是外来户，自然没有人认识这宝贝。

造型如此憨拙的野果，大家被它奇特的外形所震惊，但没有一个人敢品尝。根据经验，野外颜色越鲜艳形状越奇特的果子毒性越大，就像毒蘑菇。

我索性拣最繁的一枝，小心翼翼地折下，深怕那熟透的果子坠落。

好不容易等来一位过路的老乡，才知道它的大名，“四月红”，是因为它在农历四月成熟得名，是金锁关成熟最早的野果，没有毒。仿佛害怕我们不相信，一口气吃了好几个。临走时，还不忘叮咛一句“小心，有点苦”。

“四月红”，竟然是四月红，这也太出乎大家的意料了，对于纠结在形状上的我们，简单地让人转不过弯来，细细一想，不禁拍案叫绝。起这个名字的一定是一个慈祥的老者，正乐呵呵地看着在稍林里大快朵颐的孙辈，对他们七嘴八舌地提问颇为踟蹰，忽然想起“八月炸”（本地八月成熟的另外一种野果），灵机一动，就有了四月红。告诉他们一到四月，就可以大饱口福了，千万不敢错过，那个时候上山，红艳艳的只有此果，尽管摘，绝对错不了，很巧妙地绕开了那令人尴尬的外形。简洁高雅，方便实用，这起名的先贤绝对是个饱读诗书的高人，其拳拳之心令人莫不感动，凭此足以傲视许许多多的后来者，可惜大名已经消失在和煦的春风里，令坐享其成的后来者不胜惋惜。

甜，那甜津津的滋味有点像熟透的枸杞，又不全像，甘甜中始终透着一丝或浓或淡的苦味，初入口时尤甚，倒也别具风味，就像平平凡凡的人生，甜中有苦，苦中有甜，苦甜始终相伴，看似矛盾，实际上又是那样的和谐，世界本该如此，才有了这漫山遍野的四月红。学弟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一脸的沉思，不知道又有多少启发，为他那异想天开的故事增辉添彩。那天，我们破例归来的很晚，四月红让大家流连忘返。

从此，品尝四月红就成了我们大快朵颐的保留节目，每年都不会错过。

去年，在浏览天涯的博客时，才知道它的学名叫苦糖果。

搜狗百科是这样介绍的，“苦糖果(Lonicera stanishii Carr)又名羊奶子、裤裆果、杈八果、杈杈果，是忍冬科忍冬属灌木，广泛分布于陕西省秦岭沿线，甘肃、山东、安徽、浙江、河南、湖北、湖南、江西、四川、贵州等省海拔高度在700～2100米的山地。苦糖果属于浆果类，富含糖，色红汁甜，是当地人们解渴充饥的野果，可加工成果汁、果浆、果酒、饮料等。苦糖果花期早(2月初),且具有芳香气味，故是很好的庭院美化观赏树种和蜜源植物……”

再查，其名称竟然还有狗蛋子、羊尿泡、裤裆泡、驴奶果……形象但失之于恶俗，至于苦竹泡、山铜盆、神仙豆腐则既空且玄，让人不知所云。

“苦糖”二字，将其独特的滋味和盘托出，令人心生向往，一品为快，细细琢磨，似蕴涵深刻的哲理，然仅局限于味道，对其外形、颜色、成熟早均未涉及。据资料记载：其实这个“苦糖”之名来自“裤裆”，是在编辑《中国植物志》的时候，嫌裤裆太俗而改的（《好好的叫裤裆果，结果最后被改为苦糖果，不知道怎么想的》李叶飞）。由此看来，竟然与滋味毫无关系，可谓歪打正着，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还是认为四月红好，雅俗兼备，平直含蓄。它是路标，让你在最恰当的时候找到它，至于其独特的形状、味道，自可细细观察慢慢品尝，见仁见智，尽可无拘无束海阔天空。

至于苦糖果的花，来年一定慢慢欣赏，竟然有那么早，简直可以与“传说”中的冬花接力了。倘若如此，金锁关四季有花，绝对是不争的现实。

第二年正月刚过，我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半截沟，这时候，冬的封印尚未完全褪去，山坡是一片苍褐与灰蒙。

还没靠近苦糖果，就先闻到一缕清冽的、蜜糖调的、不容置疑的甜香，循香望去，才在那些看似枯瘦的褐色枝条上，发现了那些小小的、奇迹般的存在。它们成双成对，从叶腋间探出头来，花形极简，纤长的象牙色小管，顶端微微绽开，素净得近乎透明。然而那香气是如此丰沛，如此慷慨，仿佛将这蜷缩了一整个冬天的阳光与甜蜜，都浓缩蒸馏，然后毫无保留地挥洒出来。这极致的甜，仿佛耗尽了它所有直白的善意。当承诺落地，当子房在授粉后开始膨胀，那两颗并生的心紧紧拥抱、最终融合成一体时，滋味却悄然发生了变化。甜，依然是底色，但一种清冽的、复杂的苦，却作为一种深刻的印记，渗透了进来。

原来，初春那毫无保留的芬芳，是一场盛大的许诺。而果实里那一点微苦，才是生命在历经生长、风雨、等待后，最终交付的、更诚实的答案。花开得愈甜，果实的苦才愈显其清澈与真实。这不是背叛，而是生命完成了它最完整的表达，是一场开始于甘饴、终于丰盈的生命契约。

虽然据告诉我们名字的老人说，半截沟里面的苦糖果更多，多年来，我们从没有深入，沟口满山坡的苦糖果供我们解馋已绰绰有余，不必劳师远征。

多年以后，我早已离开了金锁关，但半截沟每年四月的那片“红”，让我更加怀念2012年那个被一只金蝶引入的下午。

我终于明白，学弟当年想写而未写的故事，主角从来都不是蝴蝶或某人。主角是我们每一个人面对世界时，那种为惊奇驻足、为陌生命名、在寻常滋味中品尝出复杂况味的内在冲动。 那只蝴蝶带来的，不是一段前世情缘，而是钥匙，为我们暂时打开了那扇名叫“沉思”的门。

从此，每一次品尝，都不只是口腹之欲，而是一次对生命滋味的确认：先有苦，后有甜，甜中永远潜藏着一丝清苦，而这，正是它值得细细品尝的全部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