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中南自驾游之建水团山村

一路有你

<p class="ql-block">云南的楼兰古城</p><p class="ql-block"> 终于,我站在了团山村的面前。</p><p class="ql-block"> 说它是“云南的楼兰”,起初我是不以为然的。</p> <p class="ql-block">  楼兰是消失在历史风沙中的谜,是大漠深处的一声叹息,带着某种悲壮而遥远的苍凉。</p> <p class="ql-block">  而团山,静卧在建水以西十三公里的青山绿水间,有炊烟,有人语,有燕子在人家的檐梁上筑巢——它分明是活着的。</p> <p class="ql-block">  然而,当我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进去,当那些清末民初的老宅一座座在我眼前展开,我忽然明白了这个比喻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  不是因为它像楼兰一样湮灭,而是因为它像楼兰一样,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将一段完整的历史凝固在了时光里。</p> <p class="ql-block">  世界纪念性建筑保护基金会将它列入保护名录时,用的正是“世界上极为罕见的未经触动的珍贵遗产的典范”这样的评语。</p> <p class="ql-block">  未经触动——这四个字,在一切都飞速变幻的今天,是何等奢侈。</p> <p class="ql-block">  村子坐西朝东,背靠青山,面朝平坝,泸江河从村前缓缓流过。</p> <p class="ql-block">  团山这个名字,在彝语里叫“突舍儿”,意为“藏金埋银之地”,仿佛从一开始就预示着这片土地将与财富结下不解之缘。</p> <p class="ql-block">  六百多年前,一位名叫张福的商人从遥远的江西鄱阳县辗转而来。</p> <p class="ql-block">  一踏上这片山川毓秀、风俗醇美的土地,便再也移不开脚步,决意携家带口在此扎根,开启百世之业。</p> <p class="ql-block">最初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是清苦而坚韧的</p> <p class="ql-block">  团山的先辈们走江外、赶马帮,用双脚丈量着崇山峻岭,在漫长的驿道上洒下无数汗水与血泪,日子虽苦,心中却燃着一团不灭的火。</p> <p class="ql-block">命运的转机</p><p class="ql-block"> 出现在清末</p> <p class="ql-block">  个旧锡矿的开发,像一声春雷惊醒了这片寂静的红土地。</p> <p class="ql-block">  张家后裔们敏锐地嗅到了时代的机遇,他们沿着临安大道毅然走进矿山,在幽深的矿井下,凭着过人的胆识、坚韧的意志和几分天赐的运气,一次次从岩层深处开出富矿。</p> <p class="ql-block">  财富,就这样被他们用命从地底一寸寸“抠”了出来。</p> <p class="ql-block">  从“福来祥”到“吉昌”再到“天吉昌”,从结伴走马帮到成立响当当的“团山帮”,他们用血汗和智慧铺就了一条通往富庶的路。</p> <p class="ql-block">  财富如溪流汇入江河,终于不可阻挡地奔涌而来。</p> <p class="ql-block">  更富传奇色彩的,是那条贴着地面延伸的钢铁动脉——1910年滇越铁路通车之后,中国第一条民营铁路个碧石铁路也穿村而过。</p> <p class="ql-block">  团山的“天吉昌”商号一掷千金,巨资入股,铁路便特意在村口设了一站——团山站。(个碧石铁路详情请看《滇中南自驾游之石屏(上)》)</p> <p class="ql-block">  于是,财富不仅顺着古老的驿道流淌,更顺着铿锵的铁轨,源源不断地流进了团山。</p> <p class="ql-block">  最终化作了一座座青瓦白墙、雕梁画栋的大宅,凝固成后人眼中不朽的传奇。</p> <p class="ql-block">  我沿着弯弯曲曲的青石板小巷慢慢地走。</p><p class="ql-block"> 三道寨门——东门、南门、北门——静静地立在村口和巷尾,像三位沉默的老人。</p> <p class="ql-block">  东寨门是三层牌楼式建筑,单孔拱形,门楼上留着枪眼,当年有一夫当关的气势。</p> <p class="ql-block">  南门则是碉堡式的</p><p class="ql-block">简洁而坚固</p> <p class="ql-block">  北门叫锁翠楼,名字雅致得很,大约是因了那一片青山绿水的缘故。</p> <p class="ql-block">  寨门之内,是二十余座保存完好的传统民居,它们遵循着滇南汉族民居的典型格局——坐西朝东,背阴向阳,青瓦屋面,白灰粉墙,山墙的尖角和勒脚处用青砖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在青山田野的映衬下,显得素净而明快。</p> <p class="ql-block">  村中建筑以“三坊一照壁”和“四合五天井”为基本格局。</p><p class="ql-block"> “三坊一照壁”是三幢两层楼房围着一个天井,正对面立一道照壁,既挡煞气,又聚财气。</p> <p class="ql-block">  “四合五天井”则是在四合院的基础上,四角又各生出一个小天井,加起来一共五个,暗合“五福临门”之意。</p> <p class="ql-block">  还有一种叫“一颗印”的民居,正房与耳房相连,平面方正如印,简洁实用。</p> <p class="ql-block">  这些格局组合、连接,便成了一进院、二进院、三进院,乃至纵横交错的建筑群落。</p> <p class="ql-block">  张家花园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座,从寨门进去,一进院、二进院、祠堂、碉堡依次展开,大小天井竟有二十一个,房屋一百一十九间,其华美程度可与建水城里的朱家花园媲美。</p> <p class="ql-block">  然而真正让我屏住呼吸的,是那些附着在木头和石头上的细节。</p> <p class="ql-block">  每一座宅院的大门都是一件独立的艺术品。</p> <p class="ql-block">  门头上的雕花繁复而不失章法,“双凤牡丹”“双狮戏球”“麟吐玉书”“鲤鱼跳龙门”——每一幅都有自己的寓意,每一刀都有自己的来历。</p> <p class="ql-block">  门楼上的披檐高高翘起,像一只欲飞的鸟翼。</p><p class="ql-block"> 两旁的白粉八字墙和照壁,将主人的身份与气度不动声色地写在路人眼中。</p> <p class="ql-block">  走进院内,天井一律用青石板铺地,洁净得像刚洗过一般。</p> <p class="ql-block">  四周的廊柱、梁枋、格扇、屏门,无一不是精心雕琢过的。</p> <p class="ql-block">  那些木雕屏门,有的雕着“八仙拱寿”,有的雕着“五喜临门”,有的雕着“鲤鱼龙门”。</p> <p class="ql-block">  人物须眉毕现,鱼龙鳞爪分明,层次之丰富,竟有三层镂空之多。</p> <p class="ql-block">  当地人说,从前请工匠雕这样的门,工钱是按雕下来的木屑重量算的——第一层的木屑一两换一两银子,第二层的一两换二两银子,到了第三层,一两木屑换一两黄金。这不是奢侈,这是对极致之美的敬畏与尊重。</p> <p class="ql-block">  我更着迷的是那些看不见的骨骼——中国传统木构建筑的榫卯结构。</p> <p class="ql-block">  没有一颗铁钉,没有一滴胶水,全靠木头与木头之间的咬合与支撑,便能立起一座座历经百年风雨而不倒的屋宇。</p> <p class="ql-block">  凸者为榫,凹者为卯,一阴一阳,相生相合,如同天地万物的默契。</p> <p class="ql-block">  斗拱则是一层层小木块像花朵一样向上托举,将沉重的屋檐的重量温柔地传递给立柱。</p> <p class="ql-block">  那些层层叠叠的斗拱,远远看去像一朵朵盛开在梁架上的木莲花,既有力学上的精准,又有美学上的飞扬。</p> <p class="ql-block">木雕</p><p class="ql-block"> 是故事</p> <p class="ql-block">砖雕</p><p class="ql-block"> 是寓意</p> <p class="ql-block">石雕</p><p class="ql-block"> 是根基</p> <p class="ql-block">  柱础上的石狮子、莲花瓣、诗句铭文,件件圆润光滑,据说当年是用银子一点点打磨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  中国古人造房子,从来不是简单地“盖”一间屋子。</p> <p class="ql-block">  他们把天地人神、阴阳五行、吉祥祈愿,全部镌刻进了木石砖瓦的纹理之中。</p> <p class="ql-block">建筑</p><p class="ql-block"> 不是从外面被强行塑造的</p> <p class="ql-block">  而是从土地里、从文化里、从一代代人的生命里长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  像一棵树,像一株草,天人合一,自然而然。</p> <p class="ql-block">  团山的这些老宅,便是在滇南的红土地上,生长了六百年的奇迹。</p> <p class="ql-block">  然而,若只有精美的建筑,团山或许还不足以让人如此动容。</p> <p class="ql-block">  真正让这座古村活起来的,是那一股弥漫在每一条巷子、每一座院落、每一副楹联里的气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那是书香,是儒风,是绵延了数百年的“百忍家风”。</p> <p class="ql-block">  张氏宗祠坐落在村中央的四方街旁,门前一棵大榕树,浓荫如盖。</p> <p class="ql-block">  祠堂始建于清乾隆年间,正堂门框上挂着一副再明白不过的对联:“张姓始祖,发籍江西鄱阳许义寨,先辈正宗;氏族兴旺,迁移云南建水团山村,后氏立祠。”</p><p class="ql-block"> 横批是四个字:“百忍家风。”</p> <p class="ql-block">  传说张家老祖宗活到两百多岁,人问其长寿之道,他只在一张纸上写下一百个“忍”字。</p> <p class="ql-block">  忍,是忍耐,是容忍,是忍辱负重,是在困厄中守住内心的从容。</p> <p class="ql-block">  这份家训代代相传,化作张氏宗祠里的另一副对联:“大启万年新世界,恪守百忍旧家声。”</p> <p class="ql-block">  又化作无数宅院门前的楹联:</p><p class="ql-block">“一勤天下无难事,百忍堂中有太和。”</p> <p class="ql-block">“百事不如为善乐,</p><p class="ql-block"> 一身只要读书多。”</p> <p class="ql-block">“庭有余香,谢草郑兰燕桂树;</p><p class="ql-block">家无别物,唐诗晋字汉文章。”</p> <p class="ql-block">  你读着这些字句,便懂了团山人的精神世界。</p><p class="ql-block"> 他们不是只会赚钱的商人,他们是有根底的儒者。</p> <p class="ql-block">  张氏族谱上记载,明清两代,团山出过千总、都司、武举、营管带、将军、分部郎中、贡生、太学生、州学秀才、府学庠生……约二十人。</p> <p class="ql-block">  宅院门楣上悬着的“武魁”“亚魁”“将军第”“皇恩旌表”“齿德俱尊”等匾额。</p> <p class="ql-block">  不是虚饰的门面,而是一代代人以诗书传家、以德行立世的明证。</p> <p class="ql-block">  皇恩府的主人幼年丧父,其母守节抚孤,被光绪皇帝封为安人,赐“皇恩旌表”匾额悬于大门之上——一座宅院,便是一部家族的荣誉史。</p> <p class="ql-block">  我走进一座院落,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绘着上百幅彩画,诗词楹联遍布板壁。</p><p class="ql-block"> 主人是一位退休的老教师,对团山的前世今生如数家珍。</p> <p class="ql-block">  他指着梁上燕巢笑着说:“这些燕子年年春天都回来,它们认家。”</p> <p class="ql-block">是啊</p><p class="ql-block"> 燕子认家</p><p class="ql-block"> 人也认家</p> <p class="ql-block">团山人的家</p><p class="ql-block"> 不只是那一百一十九间屋子、二十一个天井,更是那份“忍”与“和”的家风,是“为善最乐,读书便佳”的人生信条,是流淌在血脉里的儒雅与坚韧。</p> <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我站在村口回望,暮色如纱,轻轻笼住了这片六百年的梦。</p> <p class="ql-block">  青瓦白墙在余晖中柔和得</p><p class="ql-block">像一幅泛黄的古卷</p> <p class="ql-block">泸河水</p><p class="ql-block">依旧在村前低吟浅唱</p> <p class="ql-block">燕子归巢的呢喃声里</p><p class="ql-block"> 仿佛藏着岁月的密语</p> <p class="ql-block">恍惚间</p><p class="ql-block"> 我竟有了一种奇异的错觉</p> <p class="ql-block">这座醒着的古村</p><p class="ql-block"> 何尝不是云南的楼兰?</p> <p class="ql-block">只是楼兰沉睡在风沙深处,</p><p class="ql-block">而团山,</p><p class="ql-block">醒在青山绿水的怀抱里,</p><p class="ql-block">醒在人间烟火的温暖中。</p> <p class="ql-block">暮色渐浓</p><p class="ql-block"> 我仿佛看见</p> <p class="ql-block">从那些雕花的木窗后,</p><p class="ql-block">从那些幽深的巷弄里,</p><p class="ql-block">从那些被时光打磨得光滑如玉的青石板上,</p> <p class="ql-block">飘来了</p><p class="ql-block">一个又一个</p><p class="ql-block">穿着旧时衣裳的身影</p> <p class="ql-block">有读书的秀才,</p><p class="ql-block">有经商的行旅,</p><p class="ql-block">有倚门守望的妇人,</p><p class="ql-block">有嬉戏的孩童。</p> <p class="ql-block">他们不是楼兰姑娘</p><p class="ql-block">却同样是这片土地养育出的魂灵</p> <p class="ql-block">在这幻境之中,</p><p class="ql-block">盈盈而来,又袅袅而去。</p> <p class="ql-block">只留下</p><p class="ql-block">淡淡的墨香、茶香,</p><p class="ql-block">和那</p><p class="ql-block">“百忍家风”里说不尽的温厚与从容。</p> <p class="ql-block">  团山不是被遗忘的楼兰,它是活着的、呼吸着的、在每一个寻常日子里静静绽放的“云南的楼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