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竹记

杨晓良（笙歌梦境）

春天的竹，是从料峭余寒里挣出的一抹青，是烟雨中不肯低头的风骨。

我捧着老茶缸，坐在斑驳的砖墙下，看风穿过竹林的梢头。那些去年的老叶还带着深绿的沉郁，新笋却已顶破泥土，把嫩生生的绿芽举向灰蒙的天。竹叶在风里簌簌轻响，像极了古人案头摊开的诗卷，每一片都写着不肯折腰的倔强。

古人爱竹，爱到把它刻进骨血里。王维在辋川的竹里馆里，“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把竹的清寂酿成了月光；杜甫在成都的草堂边，叹“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看新竹抽枝，便觉生机漫过了柴门；白居易更把竹比作君子，“水能性淡为吾友，竹解心虚即我师”，说它中空如怀，能容下世间的风与霜。宋词里的竹，又多了几分婉约的愁绪，苏轼在黄州的竹楼里，“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把清贫日子过成了满院清欢；李清照在暮春的竹窗前，“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竹影摇落时，便把相思揉进了晚风。

我望着这满院青竹，忽然想把此刻的心境落进诗里，便在心里默成一首：

老瓦缸边竹影斜，东风吹绿万竿芽。

虚心自许承清露，劲节偏宜带晓霞。

摩诘诗中藏月色，东坡笔底傲烟沙。

坐看新笋抽梢处，一瓣春心共此茶。

此刻的春竹，正把唐诗宋词里的风骨，一寸寸长进时光里。它不与桃李争艳，只在料峭春风里舒展枝叶，把清瘦的影子投在青砖上，投在我捧着老茶缸的手背上。茶烟袅袅，竹叶青青，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我在看竹，还是竹在看我——看这人间烟火里，仍有人守着一份清简，在春寒里，与一株竹，对坐成诗。

风又起了，竹叶簌簌，像是在低声吟诵那些千年的句子。我呷一口热茶，看新笋在泥土里攒着劲儿，忽然懂得：春竹的美，从来不在盛放，而在生长——在寒天里拔节，在风雨里挺立，把文人的傲骨，把诗词的清韵，都长成了这人间最动人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