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林海雪原之五——长白深处探金秋

老宋伴您走天下

宋诚国

时光回溯到1979年，转眼已是四十七载光阴，可那年八月至十月，我在吉林延边汪清大兴沟林业局度过的日日夜夜，依旧历历在目、清晰如昨。长白深山的绚烂金秋、林海深处的醇厚乡情、异地共事的真挚友情，一幕幕温暖动人的画卷，牢牢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任凭岁月冲刷，从未褪色、从未模糊。那段扎根林区、邂逅金秋的岁月，从来都不只是一次普通的木材调运任务，更是一场镌刻心底、终生难忘的林海之行，一首满载温情与感动的难忘之歌。

又一受命，奔赴长白

1979年8月25日，我接到一项紧要繁重的任务——前往大兴沟林业局，调运七个车皮的优质木材，全力保障部队建设与训练设施修缮的刚需。当时部队建设任务紧迫，木材供应刻不容缓，而此次调运周期长、手续繁琐、对接环节多，单靠我一人难以兼顾周全。思虑再三，我特意借调做事细心、责任心强的战友白慧斌同志担任助手，二人结伴同行、分工协作、相互照应，一同踏上了远赴长白深山的旅程。

彼时恰逢改革开放起步的关键阶段，全国上下百废待兴，城乡建设、工业生产全面铺开，各行各业对木材的需求量呈爆发式增长，可铁路运力尚未完全跟上发展节奏，车皮计划指标格外紧张。大兴沟林业局虽是当时全国林业系统的先进单位，林区管理规范、木材品质优良，但受限于林区规模偏小，生产与发运能力有限，日均木材发运量仅七八节车皮，远远无法满足全国各地蜂拥而至的调运需求。像我们部队这样一次七个车皮的大批调运，按当时的运力排布和排队顺序，保守估计至少需要三个月以上，才能完成全部木材的装车发运。

虽然我有过多次调运木材的经验，也都能圆满完成了任务，但抵达大兴沟林业局后，我才真切体会到这次木材调运的艰难。林业局不大的招待所里，常年住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木材调运人员，有工厂企业的、有党政机关的、有部队的等。常驻调运人员，始终保持在五十人左右。有的已在此等候半年之久，日复一日地对接、排队、等计划，只为盼到属于自己的车皮指标得到落实。

我们没有急躁抱怨，而是沉下心扎根林区，耐心对接林业局局领导、生产科、调度室等有关部门，一遍遍反复做工作，终于在九月上旬顺利发运两节车皮，剩余配额则需等到十月重新排期审批。

为尽快办妥后续手续，我和白慧斌同志专程赶往近百公里外的图们铁路分局军代处协调。一路辗转颠簸，耗时三天才将十月份车皮申请手续全部办妥，拿到批复的那一刻，也终于迎来一段难得的空闲时光。

得知我们忙完手头工作、闲暇无事，林业局党委书记韩明顺特意抽空来到招待所看望我们。他为人亲和、待人热忱，深知我们远离家乡、驻守林区的枯燥，贴心为我们安排了为期两周的林区实践活动，让我们放下工作压力，跟随伐木工人深入长白山腹地，实地了解伐木、选材、归楞的全流程，也走进原始森林，亲身感受长白林海的自然风光，体验林区生活的烟火气。

更让我们动容的是，韩书记深知长白深山林区路况崎岖、地形复杂，原始森林内沟壑纵横、枝繁叶茂，加之我们二人不熟悉环境，且身为现役军人、靠近中苏边界，极易迷路或发生意外。于是，他专门指派了两名年近四十、经验丰富的张大嫂和李大嫂，全程陪同照料我们的出行与起居。

两位大嫂在林区生活了半辈子，是熟悉深山一草一木的老职工，性子淳朴、做事稳妥。有她们带队，不仅韩书记放心，我们心里也格外踏实。这份细致入微、设身处地的关怀，让远离部队、身处异乡的我们，瞬间感受到了浓浓的暖意。

长路颠簸，初识岭东

在两位大嫂的带领下，我们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动身，前往大兴沟林业局最偏远、最深入原始森林的岭东林场。

岭东林场地处长白山山脉腹地，位于林业局辖区最东端，紧邻中苏边界，距离局址路途遥远，全程都是坑洼不平、蜿蜒曲折的林区土路。路面狭窄、碎石遍布，遇上阴雨天气更是泥泞难行，单程60多公里的路程，就要颠簸两个多小时，这里也是全局条件最艰苦、位置最偏远的林场。

中秋的清晨，山间薄雾袅袅升腾，像一层轻薄的白纱笼罩着林海，空气凉丝丝的，夹杂着淡淡的露水气息。我们搭乘林场的通勤卡车，车轮碾过铺满碎石与落叶的土路，车身不停颠簸晃动，扬起的淡淡尘土中，混着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渐渐从局址周边的疏林、农田，过渡到连绵无际、遮天蔽日的原始林海。

越往深山行进，林木愈发苍劲茂密，百年红松、白桦拔地而起，枝干直冲云霄，空气也愈发清冽纯净，深吸一口，沁人心脾，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起初我们还觉得路途颠簸劳顿，浑身酸痛不适，可看着两位大嫂从容淡定的神情，听她们聊着林区的家常、伐木工人的日常、深山里的奇闻轶事，一路说说笑笑，原本漫长枯燥的车程，也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大嫂们告诉我们，岭东林场是大兴沟林业局的核心林区，木材品质最优，但地处深山、交通不便，伐木工人常年驻守在这里，吃住都在林场，日子虽苦，却个个踏实肯干，把青春都献给了这片林海。

抵达岭东林场时，山间薄雾已慢慢散去，金色的朝阳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给整片林海镀上了一层暖辉。林场不大，几排红砖瓦房错落分布，四周被连绵群山环抱，参天古树遮天蔽日，林间鸟鸣清脆，远处伐木工人的号子声悠远绵长，夹杂着油锯的轰鸣声，一派质朴热闹、充满生机的林区景象。

两位大嫂熟稔地和林场工人、家属打招呼，转头柔声叮嘱我们：“深山里地形复杂，岔路多、树林密，千万不要擅自离队乱跑，跟着我们的脚步走，既安全又能长见识，好好看看咱长白林海的好风光。”从踏入林场的那一刻起，我们便正式开启了这段难忘的长白金秋探秘之旅。

长白金秋，层林尽染

八月末到十月的长白山深处，是一年中最富诗意、最绚烂夺目的时节，金秋的画笔将整片林海晕染得五彩斑斓，美得壮阔震撼，美得让人心醉神迷。

长白的秋来得浓烈坦荡、大气磅礴，漫山遍野的林木褪去盛夏的浓绿，换上斑斓盛装，层林尽染、叠翠流金，每一处景致都像精心绘制的油画。抬头望去，挺拔的红松依旧苍翠欲滴，傲立在群山之巅，像守护林海的卫士。柞树、桦树、枫树、椴树的叶片渐渐转红、泛黄、变橙，深红、金黄、橙红、浅绿、墨绿交织错落，深浅相宜、浓淡有致，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叠叠、绵延无际，一眼望不到尽头。

阳光洒在彩林之上，叶片泛着温润的光泽，微风拂过，万千叶片随风轻摇，发出沙沙声响，像是秋日的轻声私语，又像是林海在低声吟唱。林间的灌木丛也挂满了累累硕果，红彤彤的野山楂、油光光的松籽和榛子，还有山葡萄等野果，为金秋的林海平添了几分丰收的喜悦与生机。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金黄、褐红、浅棕交织，踩上去松软绵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踩在天然的地毯上；山间溪水清澈见底，顺着青石蜿蜒流淌，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水声叮咚悦耳，与林间鸟鸣、远处松涛、伐木号子交织成一曲动听的林海乐章。秋日的长白，少了夏日的闷热潮湿、蚊虫肆虐，更无冬日的酷寒凛冽、风雪交加，清风拂面、秋高气爽，天空湛蓝如洗，云朵洁白轻盈，每一口呼吸都满是清新的草木气息，让人沉醉在这无边秋景之中，久久不愿离去。

悉心照料，暖心相伴

深入林海的日子里，张大嫂和李大嫂像亲人一般，无微不至地照料我们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体贴入微，让我们在异地他乡感受到了浓浓的温情与家的温暖。

两位大嫂都是林区人，丈夫都是林场的伐木工人，她们在深山生活了大半辈子，熟悉林区的一草一木，更精通野外生存、山林劳作的各类技巧，为人热情爽朗、心地善良，待我们如同自家晚辈。

每天清晨出发前，她们总会提前起床，为我们备好滚烫的热水、热乎乎的玉米面馒头、咸菜和煮鸡蛋，把水壶灌满，把干粮仔细装进布包里，反复叮嘱我们穿好防滑胶鞋、裹紧外套——深山早晚温差大，千万别着凉感冒。

行进在林间时，她们始终走在我们身侧护航，遇到陡坡、湿滑路段、沟壑溪流，总会伸手搀扶我们，一遍遍提醒我们注意脚下、抓牢树干，生怕我们滑倒磕碰。中午在林场歇息，她们会拿出自带的干粮、咸菜，煮一锅简单的野菜汤，和我们一同分享，让我们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缓解一上午的奔波劳累。

她们看出我们对林区生活陌生、对伐木作业好奇，便耐心讲解伐木工人的作业流程，从选树、伐树、打枝、造材到归楞、装车，一步步细说，还告诉我们不同树木的特性、木材的用途、伐木作业的安全规范，让我们真切体会到林业工人的辛苦与担当，懂得每一根木材都来之不易。

深山识菇，辨向寻踪

金秋的长白林海，是天然的野生菌菇宝库，雨水充沛、土壤肥沃，各类鲜嫩美味的蘑菇破土而出，藏在落叶之下、树根之间、草丛深处，是大自然赐予林区人的美味山珍。两位大嫂化身我们的专属野外导师，手把手教我们识别菌菇、辨别方向，把积攒了半辈子的林区生存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们。

“采蘑菇可得擦亮眼睛，有毒的蘑菇千万不能碰，越是颜色艳丽、菌盖怪异、气味刺鼻的，越不能摘，误食了会出大事。”李大嫂蹲在林间，拨开厚厚的落叶，指着不同种类的蘑菇细细讲解，语气认真又恳切。她告诉我们，伞盖厚实、颜色素雅、菌褶整齐、带有淡淡清香的榛蘑、冬蘑、松蘑、榆黄蘑，是可食用味；而那些色泽艳丽、菌柄带环带、汁液浑浊、表面有黏液的，全是毒蘑菇，哪怕只是触碰都要小心。

她们一边讲解，一边示范采摘手法，教我们轻轻捏住菌柄根部，缓慢向上拔起，避免破坏地下菌丝，保证来年还能继续生长，绝不竭泽而渔。为防止我们在茫茫林海中迷路，大嫂们还教我们多种实用的辨向技巧，简单易懂、一学就会：看树木年轮，向阳的南侧年轮稀疏，背阴的北侧年轮密集；看枝叶长势，树木南侧光照充足，枝叶更繁茂翠绿；看山间溪流，长白林区的溪水大多自东向西流淌，汇入松花江支流；就连树干上的苔藓、树皮的粗糙程度也能指路——苔藓多生长在背阴的北侧，北侧树皮也更粗糙潮湿。这些接地气的生存技巧，让我们在深山里多了一份安全保障，也让我们对这片神秘的林海，多了一份敬畏与认知。

满载而归，菇香满林

在两位大嫂的精心带领和指导下，我们每天穿梭在金秋林海中采摘鲜蘑，次次都满载而归。得益于大嫂们的精准指导，我们总能找准菌菇密集生长区，精准避开有毒品种，每天往返局招待所与深山之间，辛苦却乐在其中，一天下来，我俩总能采摘到上百斤新鲜的野生蘑菇，竹筐、布兜都装得满满当当。这些鲜嫩的蘑菇，是难得的山珍美味，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更是餐桌上的佳肴。

我们按照大嫂的提议，每天挑选品相最佳、质地最嫩的鲜蘑，清洗干净后送往林业局招待所食堂，丰富调运人员和职工的餐桌，让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都能尝尝长白深山的独特鲜味，感受林区人的热情好客。剩余的大部分蘑菇，我们则摊在招待所的楼顶上晾晒。

秋日的长白阳光充足、风力适中，鲜蘑经过三到五天的自然晾晒，便慢慢脱水收缩，变成色泽金黄、香气浓郁的干蘑，不仅便于长久保存、不易变质，还牢牢锁住了野生菌菇的独特鲜香。我们将晒干的蘑菇仔细收集起来，用干净的布袋打包封装，积攒到一定数量后，便通过邮局统一寄回部队，让远方的战友们也能品尝到这份来自长白深山的馈赠，分享我们在林海中的收获与喜悦。

林海情深，岁月留痕

两周的探秘林区时光转瞬即逝，短暂却格外充实。这段日子里，我们不仅领略了长白金秋的绝美风光，学会了识菇辨向、山林生存的实用技能，更收获了两位大嫂的真挚情谊，深切感受到了林区人淳朴善良、热情热忱的美好品性。我们跟着伐木工人体验林区劳作，见证了他们的辛苦付出。也体验了在深山间采摘山珍、聆听林海声响，全身心沉浸在这片林海的温暖与美好之中的乐趣。

十月中旬，期盼已久的车皮计划顺利批复，我们立刻放下林区的闲适生活，着手办理剩余木材的清点、检验、装车、发运手续，忙碌却有条不紊。离别之际，两位大嫂特意采摘了满满一袋晒干的榛子、野山楂，还把精心晾晒的干蘑塞给我们，反复叮嘱我们一路平安，以后有空再回大兴沟看看。我们握着大嫂们粗糙却温暖的手，心中满是不舍与感动，望着层林尽染的长白林海，眼眶不自觉湿润。

那年的长白金秋，既有绝美的自然风光，更有暖心的乡土人情；那片茫茫林海，不仅留下了我们的足迹与欢笑，更镌刻下跨越地域的真挚友情。

四十七载光阴流转，时代变迁、岁月更迭，可大兴沟的斑斓秋景、韩书记的周到安排、两位大嫂的淳朴笑容、林海间的淡淡菇香、伐木工人的嘹亮号子，依旧历历在目、清晰如初。

这段走进林海、探秘金秋的经历，早已成为我人生中最珍贵的记忆，时刻提醒着我：那份质朴的善意，永远是岁月长河中最动人的光芒，永远值得铭记与珍藏。而长白林海的那份辽阔与温暖，也永远留在了我的心底，成为此生难忘的眷恋。

　　2026年4月6日 写于潍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