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风之子

清明时节雨纷纷，而北方清明更多的是风，从早刮到晚。早上何时起的风，晚上又怎样停的，无从知晓。仿佛风就是清明的影子，走到暗处它就销声匿迹了。

心心念念要去上坟，便起得早些——只是比闲来无事的平日早一些。拾掇停当，也就快九点的样子。我不想慌慌张张又偷偷摸摸，也不想听到嚎啕的大哭，便掐这样一个点儿出发。

祭品要去商店买现成的。走进商店，依旧逼仄昏暗。逼仄，倒不是空间小，而是主人不会收拾。东西虽也分区，却凌乱不堪。店主是父子：一个丧偶，一个妻子出走；一个老眼昏花，一个弥勒体态。东西摆放就随性了些，商店也就更接地气。昏暗，是主人舍不得开灯，货架堵死了窗户。今天，少店主不在——他是我同学的弟弟。老店主坐在柜台里，像一尊坐在时光里的雕塑，一动不动，仿佛他也是一件商品。他喜静，却是暴脾气，大家都躲着他。门外的石台上围着一群人在打牌，原本是少店主的聊客。他是手艺人，刻得一手好碑，如今年纪大了，眼神和手劲儿都跟着衰老了，一年也接不到几单生意。我一年中鲜有时间光顾他家的店，但几次祭扫都是他家的老客。

“有花儿吗？”

“那边。”他朝里努努嘴。

我实在无法第一时间从那么多货物里找见花儿。回过头，求救般地看向他。不知他是怎么看到我表情的，他慢腾腾从凳子上挪起屁股，身上像挂着个千斤坠。我继续找，终于在旮旯里看到几束花儿——这种紧俏货不该摆到招摇的地方吗？

“找到了。”我一边朝他喊着，一边整理出三色花，四束。

“小瓶酒？”我不喝酒，也不懂酒，只论大小瓶。

他又努了努嘴。这次，我穷尽目力也没能在他努的方向找到小瓶酒。他颤巍巍走过来，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儿。

“这儿。”我从大瓶酒的后边发现了它们，取出三瓶，叫雅鲁王，闻所未闻。

点心我能看得到，便动手装。

“水果没有吗？”我转腾了半天问道。

“么。”他一边给儿子打电话，一边回复。

我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

“八十九。”他扒拉了半天计算器。

“不对吧？”他跟他儿子打电话时，我拾到耳朵里几句。

“这几个就九十了。”我点着那几样说。

他一句话也不说了。幸好旁边有个人熟知价格，给我一一说了价，确实是八十九。这次轮到我犯迷糊了——八十九竟然分两次才付清。

走出商店，风争抢着手里的花儿，像是要帮着分担点儿负担，却是越帮越忙，差点就把一兜子玻璃摔在地上。我抱着那些祭品，佝着身前行。

路上，遇见对门的小妹和小弟一行四人。他们现在北京打拼，姐姐叫小芳，华为的退休老员工，现在自主创业，是个生活博主；小弟，小上十几岁，我的学生，一个散修，很随性。寒暄一番，背向而行。错身时，小弟还不忘调侃：“买那么多花？”“好几个坟头。”

转入小路，母亲的小电动停在路边——她定是在伺弄她的什么苗儿。

路边一棵杏树，杏花颓靡，却有淡淡的清香扑鼻，不由深深嗅了几口。一阵风来，泛白的花瓣簌簌而落。枝头顶着的几簇绿芽，倒给这落幕的花事添了几分活色。

春天的原野在眼前铺展开来。平阔的田地都被勤劳的农人整饬得焕然一新，隆起的坟头有了开阔的视野。我一眼就瞅到了母亲，拎着一个塑料袋在地里寻着什么，一会儿弯腰锄上几锄头——定是在挖蒿蒿头儿，搅疙瘩吃，时下家乡风行的一种康养美食。

走到祖坟，照例是要先祭拜爷爷奶奶的。虽然是双人冢，却被岁月剥削得低矮。坟头枯草被前几日祭扫的族人清理出一片，焚烧的余烬微温，坟头花束艳然。摆好花和祭品，没有再跪拜。

大伯的坟是最先立在这荒原之上的，至今已有四十年之久，瘦小不堪。他的影像是最模糊的，记不得有关他的事儿。

父亲的坟是最后一个入列的，但距今也有三十二个年头了。他没见到小儿子进了学，也没见到小孙孙落地，他是抱着那么多遗憾离世的。曾经在那个坟头，我流干了眼泪。铺好花儿，风一吹，花儿便想起飞，母亲捡了一块石头压上。这是第一次当着母亲的面去上坟，那些奔涌的话卡在喉间。

“树砍了吧？”母亲征询我的意见。

“顺其自然吧。”看着那些参差不齐的树围拢了整个坟墓。

“坟头长树不好……”

“早先不是有一棵吗！”

母亲没再多说。

我们一先一后走在曲折的小路上。

风扬起一片沙尘，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