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十八岁

凯旋

1988年秋天，我在三河县城内的第二小学上六年级，我的同桌是从农村转学过来的，她叫王健。王健性格活泼，圆圆的脸，单眼皮，月牙儿眼，笑起来会露出来两个小虎牙，还有两个小酒窝，是个很可爱的小甜妹。我们俩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一起写作业，一起玩耍。

通过交谈，我了解到，王健的爸爸那年在三河县城开了第一家私人照相馆，正好在我爸爸的单位民政局旁边——时光照相馆。王健有一个3岁的妹妹，她妈妈在家照顾刚刚出生的弟弟。那个年代，正是计划生育政策实施最严格的时候，王健的弟弟属于超生。所以，她们一家人才远离家乡的村庄，躲到三河的城中村西关，租个平房生活……

我从小到大体弱多病，经常感冒发烧休病假。王健身体特别好，从来没有生过病，她还擅长跳高、跳远和短跑，曾经在运动会比赛中获奖。每次我生病后返校，王健都会把记录好的笔记给我看。我是班长，考试总是第一名，而王健在农村小学念了五年，基础不是很好，她的成绩属于中等偏上，我就给她讲解数学题，辅导她写作文……

（我和王健念小学的学校——三河市第二小学）

1989年9月，我和王健一起升入初中又是同班同学。虽然我们俩不再是同桌，但是友情没有改变。放学后，王健要帮妈妈做各种家务活，作为长女，可能从小都会为家庭付出更多吧。

我只要有好吃的零食和糖果，就带到学校与王健分享。王健也把我带到过他爸爸的照相馆去玩。她爸爸被我称呼为“王叔叔”，每次见到我都要为我拍一张照片，还说感谢我帮助王健学习。我爸爸那时候是民政局副局长，王叔叔通过我结识了我爸爸。

我爸爸也是一副热心肠，得知王健家在农村，一家五口人都靠王叔叔照相挣钱，就经常照顾时光照相馆的生意。只要民政局人员需要证件照，或者有什么活动需要照相，都会请王叔叔去照相。后来，三河县那家国营照相馆关闭了，王叔叔的时光照相馆就在民政局旁边，被民政局设置为结婚登记定点照相馆。

（我和王健在三河七中度过了三年初中生活）

1992年夏天，我和王健同时考上了重点高中——三河县第一中学。那时候中考录取分数由高到低依次是中专、重点高中、普通高中、职业高中。我中考分数高，可以分在一中的重点班，也可以报中专志愿；而王健的成绩只能在一中的普通班。我一直想念高中考军医大学，正在我高兴时，王健却忧心忡忡地对我说——

“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城里的孩子，你爸爸妈妈都有工作，我们家都是农村户口，靠我爸爸一个人经营照相馆养家。我还有妹妹弟弟要上学花钱，我爸爸妈妈让我最好能考上中专，三年后毕业就分配工作能挣钱了。可是我的分数不够中专线……”

我劝说王健——

“我们俩小学是同桌，初中是同班，高中又能同校了，多有缘分啊！我们一起努力，三年后我们会考上大学的！”

然而，我们俩并没有再次同校学习。父母担心我体弱多病，三年高中后难以考上我所执着的军医大学，让我选择中专卫校。我的分数够地区中专线，当年河北省廊坊市的卫校却没有西医专业招生，而天津市蓟县卫校正在面向蓟县周边的河北省几个县市补录，我被西医临床专业医士班录取。

在那年8月底，廊坊市卫校增设一个自费护理专业班，王健的中考分恰好可以去。需要交学费一万元，毕业后包分配到乡镇卫生院。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对于普通工薪家庭来说，一万元也算是高额了。最终，王健父母拿出积蓄又借了一部分钱，送王健去了二百里之外的廊坊市卫校……

（我的中专毕业证）

王健如愿念了中专，给我写的信里洋溢着满足与兴奋。她憧憬着成为白衣天使戴上护士帽的那一天，她盼望着三年后上班挣钱帮助父母还债。王健还在信里写着——

“我们在课堂上测了血型，我是O型血，是万能血。等到我十八岁，我就可以去献血了，我的血能救治更多的人！”

我却因为没能够去重点高中，在卫校里闷闷不乐。我在信里告诉王健，我要加倍努力学习，三年后去参加成人高考，我一定要圆了大学梦想。

就这样，我们俩的通信持续到了1994年元旦节。我收到了王健寄给我的礼物，是她用红丝带编织的中国结。她在信里说记得1月7日是我十八岁生日，祝我元旦节及生日快乐。

春节后的寒假里，王健又来我家找我聊天。她告诉我一个秘密——

她谈恋爱了。

她的男友小刚是廊坊卫校中医班的，比他大两岁。放寒假的时候，小刚还带她回家见了父母。小刚家在廊坊市管辖的另一个县，父母都是机关单位干部，并不同意儿子找个农村女孩……

我不禁为王健担忧，她却说她男友信誓旦旦，一定和她在一起。

那天，王健又带我去她爸爸的照相馆。王叔叔给我拍照留念，说这是送给我成人礼的礼物。

王健比我小半年，她十八岁生日在1994年7月中旬，我们放暑假的时候。我学了十年绘画，王健希望我在她生日时，为她画一幅小猫。王健说最喜欢小猫了，可是父母不让她养小动物。她还记得我们俩一起投喂救治过许多流浪猫的事，我爽快地答应了送她画。

（1994年2月，王健爸爸在时光照相馆为我拍的十八岁照片）

寒假过后，我们俩回到各自的学校，学习之余继续通信。在1994年5月底，王健写信和我说，她反复低烧、皮肤有出血点。我正学到内科的血液系统疾病，赶紧回信让她去医院化验血常规。以我当时所学的知识，我的判断是王健有可能得了血小板减少症，或者是紫癜，不会是很严重的病。因此，在我未收到王健的回信时，我并没有追问她……

一个月后，我回到三河市医院实习，与我一起分来的实习护士都是廊坊卫校的，唯独没有王健。我去王健家里找她，她家大门紧闭，她爸爸的照相馆也挂着停业的牌子。我焦急不安地向王健的卫校同学打听消息，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

王健在6月初从廊坊市中医院被确诊为“急性白血病”，正在住院输血做化疗。

我本来想画一幅小猫，送给王健当十八岁的礼物，却再也没有心情拿起画笔了。我真的难以接受，身体一向健康的王健，会得不治之症白血病。我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内疚自责，我在实习的那些日子里，无法见到也联系不上王健。

我经常去时光照相馆门口转转，发现王叔叔每隔十几天就会停业。我怕王健父母看到我会伤心，便没有打扰王健父母去询问，我只能默默地为她祈祷，希望奇迹能出现在她身上……

时间转瞬到了1995年4月，我在医院里竟然见到了王健。她穿着白色护士服，戴着厚厚的棉纱布口罩，头上没有护士帽，而是戴着医生那种白色帽子。时隔14个月，我看到她面色黄白，形体消瘦，不禁落泪。我们俩站在换药室里，王健摘下帽子，她的头发都掉光了。她哭着说——

“你也应该知道我得了白血病，我抵抗力低下，不能再把口罩摘下来了……”

我这才知道，王健一直在廊坊市中医院做化疗，父母轮流陪她治疗了八个月，春节才出院。她又在家吃中药一个多月，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就来医院实习。她说不想遗憾，哪怕穿上护士服在医院实习一天也好。学校和医院护理部了解到她的病情，特意安排她在感染相对较少的外科病房。

我在内科，与王健实习的外科都在二楼，那一个月，是王健最开心的日子。每天她都认真学习打针输液，有空闲了就找我。她难过地说她的男友小刚，自从得知她生病住院，就再也没找过她。我劝她忘了那个人，她还为男友辩解，认为小刚受父母阻拦才不能见她……

我在4月底也开始反复发烧，我做了血常规化验是正常，就认为自己是感冒。5月初，我又出现咳嗽、咳血，做了痰液化验及胸片，被确诊为“肺结核”。应该是我给结核性胸膜炎的患者抽胸水，我被传染上的。由于我得的是呼吸道传染病，不得不提前结束实习，去防疫站接受治疗。

我在医院打内线电话告诉在外科实习的王健——

“我得了肺结核，不能见你，和你见面会传染给你的。你的病没有完全治愈，医院里病毒细菌太多，你也不要再实习了……

我从小到大经常生病，所以才立志当医生，我想救治更多的人。可是现在我得了这个病……”

（三河市灵山上的寺庙和辽代古塔）

王健在电话那头安慰我——

“你的病肯定能治好！不要担心我了，我注意防护。我爸爸妈妈说带我去灵山寺烧香，去灵山塔祈福。我也给你祷告，你会长命百岁的，你以后会是好医生，一定会救治更多的人……”

几天之后，她们一家人去灵山寺，也为我求来一个红色护身符。王健托她爸爸把护身符送到我爸爸单位，转交到我手里……

我的病恢复得非常快，一个月后就不再发烧咳嗽了。我6月初去医院办理实习鉴定手续，特意到外科病房的楼道喊王健。我们两个人都戴着厚厚的口罩，离得很远，但是我们都说着鼓舞对方的话语。我们俩都要在6月底返校参加毕业考试，7月中旬拿毕业证，8月份就分配上班了。

在我和王健告别，关上楼道玻璃门的那一刻，王健忽然叫我的名字。我透过玻璃，看到她摘下口罩对着我笑，几秒钟后又迅速戴上了口罩。

我明白，那是王健想让我记住她的样子……

我毕业考试后又回到三河，却被我爸爸告知，王健刚刚病逝。

原来，王健的白血病在做了多次化疗，以及反复输血后，效果并不好，只能等待移植骨髓。王健忍受了八个月的化疗痛苦，得知父母为她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借了许多外债，就坚决放弃了治疗。她在1994年春节前出院，只在家里吃中药维持。

6月中旬，王健在医院里见到了她的男友小刚。小刚不是来找王健的，他没想到王健得了白血病还会在医院实习，就放心大胆地来找新女友。王健看到小刚新女友是卫校的同班同学，一下子就吐血不止，被转到廊坊市中医院。她住院一周后，坚持去参加卫校的毕业考试。考试后王健就昏迷不醒了，最终没有被抢救过来……

我急忙跑到王健家里，她妈妈正在院子里流着眼泪烧她的书本衣服，她爸爸轻轻地对我说——

“王健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王健10岁的妹妹和7岁的弟弟，一边哭一边呼喊着“大姐”……

那一刻，我才相信，王健真的离开了。再过十几天，就是她十九岁的生日了，她还没有看到我给她画的小猫。她和父母去灵山寺祈祷，我的病好了，她却被病魔带走了……

（我为流浪猫画的素描像）

那年，三河市民政局在灵山寺东面的山坡刚开始修建公墓。我爸爸就帮王叔叔为王健买了一块墓地，把王健的骨灰放在青山绿树间。此后三年间，我姥姥、爷爷妈奶相继去世，我父母也在灵山公墓买了两块墓地。

每年清明节，我随父母去扫墓，都会在王健的墓碑前站一会儿，和她聊聊我的工作生活。我会告诉王健，我依然像我们俩小时候那样，投喂救治流浪猫。我也告诉王健，我一直坚持画小猫，尽管那并不是我绘画中所擅长的……

在2007年清明节，王健父母为王健重修了墓地，更换了新的墓碑。

2007年11月，我妈妈病逝。我和爸爸为妈妈选的墓地，与王健的墓地在同一排，离得很近。

从2008年清明节开始，十八年了，每个清明节我去扫墓，都会带一束鲜花放在王健的墓碑旁。

2023年10月，我爸爸和妈妈在天堂团聚了。

昨天，在失去父母的第三个清明节，我又来到了灵山公墓。我祭拜了父母、爷爷奶奶、姥爷姥姥之后，再次站在了王健的墓碑前。

王健曾经给我写过很多信件，还把她的艺术照相片送给我。还有她亲手编织的中国结，为我求来的红色护身符，这些东西在1998年夏天那场洪水中都被冲毁了……

王健已经走了三十一年了，她的音容笑貌仍深深的印在我的脑海里。这次清明节，我特意把她的墓碑拍照，因为那上面刻着王健的名字。

（今年清明节，我又在王健的墓碑旁放上了一束鲜花）

2012年夏天，我三十六岁，早已经把本科学历考下来了，当了六年副主任。医院准备筹建血液科，派我到廊坊市中医院进修。当时在京津冀地区，治疗血液病最好的医院就是廊坊市中医院，也是当年王健住院的地方。我本来是心内科大夫，可我想到好友王健是因白血病去世的，我毅然从头开始学习血液病。

一年之后医院计划有变动，我没有成为血液科主任，而是当了心电图室及心内科主任。从那以后，我为很多白血病患儿捐款。我曾经帮助患者而被网友骗钱，也因为捐款致使QQ号被盗号，但是，我无怨无悔。

王健得白血病时还不满十八周岁，因此她没有实现献血的愿望。我一直想献血救助更多病人，也是为了替王健完成未了的心愿。然而因自身贫血，我等待了三十年，直到去年春天化验合格，才献血成功。我收到献血证的那一刻，耳边回响起王健对我说过的话——

“你会是好医生，你一定会救治更多的人……”

王健没有等到拿卫校毕业证那一天，没有等到分配工作挣钱那一天，没有等到成为护士的那一天，也没有等到我送她画的那一天，更没有等到十九岁生日那一天。

1995年6月初卫校毕业前夕，王健与我在医院相见时，我十九岁了。再过一个多月，王健也将迎来十九岁生日。然而，我们俩那次见面，竟是永别……

2026年清明节，我五十岁了。王健的生命却定格在了1995年的那个夏天，她永远十八岁……

朱文凯写于2026年4月6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