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红澡盆

莫力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奶奶走了很多年,每逢腊月,东北大山里的风裹着雪沫子刮过窗棂,我总还能看见那个沉默的身影——站在土灶台边,手里攥着那块糙搓澡巾的年关。而灶台边的炉子上,永远煨着几个烤得焦黄的土豆,在火苗里滋滋地冒着香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的东北大山,腊月天能把空气冻成冰碴子。漫山遍野的雪齐腰深,我们这群野孩子却总爱往林子里钻,爬树掏鸟窝,追着野兔踩雪窝,浑身裹着泥雪,活成一只只灰头土脸的泥猴子。直到奶奶的声音划过冬日的长空,彻响在山间,我便知道,躲不过那盆滚烫的“过年澡”,也躲不过搓澡巾下那一层层被搓下来的“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家的土房子盖在山脚下,黄泥糊的墙裂着缝,茅草苫的顶被雪压得沉沉的。一进门,就是烧得通红的土灶台,大铁锅支在上面,锅里的水翻着滚花,热气顺着锅沿往上冒,热气在开门的一瞬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扑在冰冷的房梁上,凝成水珠,顺着木头往下滴。灶台边的铸铁炉子更旺,炉盖子的炭火舔着几个拳头大的土豆,表皮烤得焦黑,裂开的缝隙里露出金黄的瓤,甜香混着柴火的焦香,在屋里漫得满当当的。那只红得发亮的椭圆形塑料澡盆,早被奶奶稳稳放在灶台与炉子之间,一边挨着热水的烫,一边沾着土豆的香,盆沿上的霜花一遇热气,滋滋地化成白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奶奶从不多说一句废话。洗澡这件事,于她而言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容不得我哭闹。她从不吆喝,只是走过来,像拎小鸡似的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扒掉冻得硬邦邦的棉袄棉裤,搭在火热的火墙上烘干。我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小脸冻得通红发紫,死死扒着门框往后缩,嘴里嘟囔着“水太烫”“搓得疼”,可奶奶只是掂起水桶,舀起滚烫的热水就往盆里倒,连手都不带试的,全凭多年的经验拿捏着温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脚刚伸进盆里,烫得我呲牙赖嘴,鸡皮疙瘩都要从皮肤里挤出来了,眼泪瞬间飙了出来。奶奶也不哄,只是麻利地兑了半瓢凉水,又伸出手,牢牢按住我的肩膀。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松树皮,力道却大得惊人,任凭我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紧接着,那块糙得像砂纸的老式搓澡巾,就狠狠摁在了我的背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的手劲极大,一下下搓得又快又狠,像是要把我这一年沾的尘土、雪沫,连同骨子里的寒气都搓出去。没搓几下,一条条黑灰色的泥卷就顺着皮肤往下掉,沉到澡盆底,聚成一小堆。钻心的疼顺着脊梁骨往上窜,我疼得浑身打颤,眼泪混着洗澡水往下淌,嘴里却不敢哭出声音,可奶奶依旧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搓着,仿佛不把我搓得露出透亮的红皮,就不算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滴进澡盆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惊得那些泥卷晃了晃。灶台里的硬柴烧得噼啪作响,炉子上的土豆烤得滋滋冒气,焦香钻鼻,窗外的雪下得飘飘洒洒,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整个厨房只有柴火声、搓澡巾划过皮肤的摩擦声,还有我压抑的抽泣声,以及土豆在火里偶尔爆裂的轻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等我终于被搓得浑身通红,泥卷再也搓不出来时,奶奶才会停下手里的搓澡巾。她从炕梢扯过叠得整整齐齐的线衣线裤,那是奶奶去集上新买回来的,虽然有点大,但是很舒服很柔软。她不说话,只是蹲下身,麻利地帮我套上线衣,又拽着线裤的裤脚,一点点往上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随后,她把我抱到烧得滚烫的火炕上,又扯过厚厚的棉被,把我严严实实地盖好,只露出一个脑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时,奶奶才会转身走到炉子边,用火钳夹起那个烤得最焦的土豆,放在灶台上晾了晾,又从碗架子下面的小缸里捞出一块卜留克咸菜,洗也不洗的递给我。那卜留克咸菜是奶奶秋天腌的,咸中带点酸,脆生生的,和烤土豆的香甜混在一起,是腊月里最诱人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奶奶把土豆递到我手里,我趴着被窝里,一手攥着滚烫的土豆,一手抠着里面的瓤,连咸菜带土豆一起塞进嘴里。软糯的土豆混着焦香,裹着卜留克的脆爽咸酸,瞬间填满了嘴巴,刚才搓澡的疼,还有那些泥卷带来的窘迫,仿佛都被这股香甜咸鲜融化了。奶奶就坐在炕边,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依旧不说话,只是时不时伸手帮我掖掖被角,眼神里的笃定,渐渐化成了温柔的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奶奶走了很多年,那只红澡盆早已不知去向,土灶台和铸铁炉子也被平整的水泥地覆盖,故乡的老房子只剩下几堵断壁残垣,在大山的风雪里沉默。我走出了大山,在城市的高楼里,有恒温热水器,有柔软的沐浴球,想什么时候洗就什么时候洗,水永远是不冷不热的舒服温度。可无论怎么洗,再也搓不出那么多的泥,也再也没有一双粗糙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把我搓得通红。我也吃过无数烤土豆,街边的、烤箱的,也买过各种各样的咸菜,却再也没有一种味道,能比得上炉子上那几个裹着卜留克咸菜的烤土豆,带着奶奶沉默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每到腊月,东北大山里的风一吹,我总会格外想念那个沉默的身影,想念炉子上的土豆香,想念卜留克咸菜的脆爽,甚至想念那些被搓下来的泥卷。我试过把水烧得滚烫,试过买最粗糙的搓澡巾,可搓在背上,只有疼,没有那双手的温度;我试过在烤箱里烤土豆,撒上咸菜,却再也烤不出那种混着柴火和烟火气的焦香;我试过回到老家,在旧厨房的位置久久站立,却再也闻不到那熟悉的味道,再也看不到那个站在灶台边,用沉默守护着我的奶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终于明白,奶奶的沉默,从来不是冷漠,而是东北大山里女人最朴素的爱。她不会说温柔的话,就用滚烫的热水驱散我的寒冷;她不会讲大道理,就用粗糙的搓澡巾搓去我的邋遢;她不容我质疑,是因为她知道,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年代,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的孙子清清爽爽、健健康康地过年。那些被搓下来的泥卷,是她为我掸去的一年风尘;那件厚实的线衣线裤,是她为我抵御寒冬的温暖;而那烤土豆配卜留克咸菜,是她在严厉背后,悄悄留给我的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故乡的味道,原来就藏在奶奶那不容置疑的沉默里,藏在那盆滚烫的洗澡水里,藏在那钻心又温暖的疼里,藏在那些黑灰色的泥卷里,藏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线衣线裤里,更藏在炉子上那一个个裹着卜留克咸菜的烤土豆里。它不需要刻意寻找,因为那味道,早已融进了我的血液,刻进了我的骨血。每当我想起那个站在灶台边的沉默身影,想起那双按住我肩膀的粗糙大手,想起趴着被窝里吃土豆的香甜,甚至想起那些泥卷,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土房子的厨房,窗外是漫天的风雪,而我,还是那个被奶奶牢牢护在怀里,不用害怕任何寒冷的小泥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奶奶,今年的腊月,大山里又下雪了。您在那边,是不是还会守着那个铸铁炉子,煨着几个烤土豆,腌着一缸卜留克咸菜,等着给您的孙子,再搓一次满是泥卷的澡,再递上一个裹着咸菜的烤土豆?</p><p class="ql-block">作者:莫力</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