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金萧氏与朔州

行一

燕云入辽（938年）之后，朔州改称顺义军，隶西京道，与应州、蔚州共同构成辽朝西南边防重镇。

辽代制度，皇族为耶律，后族为萧，两姓共执国柄，互为婚姻。而镇守西京、控扼朔应之地者，多出自契丹萧氏后族。其中尤以应州萧氏一支最为显赫，家族人物或为宰执，或为将帅，或入宫为后妃，与朔州地方政治、经济、文化、社会深度纠缠，成为辽金时期贯穿朔州的核心势力。

应州萧氏以萧孝穆（？—1043年）为代表人物，其族属契丹审密部，世为后族，籍贯应州。辽兴宗朝拜枢密使、楚王，时称“契丹萧何”，为政清简，深得朝野倚重。

萧孝穆之女萧挞里（？—1076年），即辽兴宗仁懿皇后，生于应州，性刚毅，有兵略。辽道宗清宁九年（1063年）爆发重元之乱，皇太叔耶律重元起兵谋夺帝位，局势危急。萧挞里以皇太后身份亲自临阵，调度卫士、稳定军心，与重臣合力平定叛乱，力保辽朝社稷安稳，展现出塞北女性罕见的政治胆识与军事才干。

辽道宗清宁二年（1056年），萧挞里以皇太后之尊，于家乡应州营建佛宫寺释迦塔——即今日应县木塔（见题图）。此塔不只是一座佛寺建筑，更是萧氏家族在代北树立的政治象征与权力地标。塔身斗拱繁复，结构精巧，耗工巨大，背后依托的正是萧氏家族掌控下西京地区的人力、物力与组织能力。木塔一层壁面绘萧氏后族供养像，萧挞里、萧观音等三代皇后并列，威仪俨然，直观呈现出萧氏家族与朔州地方的深度绑定。

萧氏家族世代以军功起家，在辽宋战事中多有决定性战绩，尤其与朔州、杨家将渊源极深。北宋雍熙北伐（986年），杨业率西路军连克朔、应、寰诸州，辽军主力由后族萧氏统筹应对，萧排押、萧惠等均参与西线战事，在朔州、应州一带重创宋军。辽军名将萧挞凛更是在朔州以南陈家谷设伏，生擒杨业，奠定辽朝对燕云及朔州地区的稳固统治。此后萧氏子弟世代镇守西京，军功与地方权力相互支撑，成为朔应一带最有权势的军事集团。

萧氏家族在辽代多代出任朔州顺义军节度使、西京留守等要职。萧排押、萧惠、萧孝忠、萧得里底等，均为一时名将重臣。萧氏以国舅部族之尊，世镇朔应，统辖蕃汉军队，管理屯田、牧监、商税及边市贸易，使朔州成为辽朝与北宋、西夏之间物资流转与军事缓冲的关键节点。

经济上，辽代朔州承五代之旧，进一步发展农牧并举的结构，官方置屯田以供军，民间沿河谷耕作，塞北马市与盐铁交易活跃，萧氏家族亦通过军政权力介入地方经济，广置产业，吸纳部曲，形成世袭性的地方势力。社会层面，契丹部族军、汉族民户、沙陀遗民、吐谷浑、党项杂居共处，萧氏以辽朝制度为框架，以部族习惯与中原律令并用，维系胡汉交融的地方秩序。

朔城区崇福寺，亦是萧氏治朔历史的重要物证。寺院始建于唐，辽代一度改为林衙。“林牙”本为契丹语译音，指辽朝执掌文翰机要的官员，类同中原翰林学士，“林衙”即由此转称，意为林牙官署、节度使衙门，为西京地区军政中心之一。据地方文献与碑刻线索，辽代历任节帅多有重修寺院、造像幢、写经卷之举，以佛教信仰安抚民心，巩固统治。民间相传，辽官以寺为衙，夜闻梵唱，屡现祥光，遂复改为佛寺。虽近小说家言，却折射出辽代朔州军政与宗教相互依托的社会现实。崇福寺所存辽金经幢、碑记中，多有萧氏僚属、地方豪强、僧团共同捐资题名的记载，清晰呈现出以萧氏为顶层、汉人世侯与僧团精英为中层、蕃汉民户为基础的社会结构。

萧氏家族亦不乏文学艺术代表人物。辽道宗宣懿皇后萧观音（1040—1075年），为萧挞里儿媳，出身应州萧氏，工诗善书，精通音律，所作《回心院》词哀怨清丽，为契丹文学珍品。相传应县木塔匾额多其题署，笔势飞动，与塔之雄奇相得益彰。其人生遭遇悲剧，为辽代宫廷政治留下沉重一笔，亦被后世文人反复吟咏，成为跨越族群的文学意象。萧氏家族对文化事业的推动，使朔州在辽代不再仅是边地军镇，而逐渐具备北疆文化重镇的形态，胡汉文化在此交融互鉴，留下丰富遗存。

金灭辽后，契丹萧氏失去后族特权，但其在西京路的地方根基并未骤然消散。部分萧氏成员降金后仍出任地方军职，更多族人则散落民间，与汉、女真、契丹诸族通婚融合，逐渐本土化。朔州在金代仍属西京路，女真猛安谋克迁入，与原有汉人世侯、契丹遗民共同构成新的地方势力格局。沙陀李氏早已消融于族群融合的洪流之中，契丹萧氏亦从统治部族转为地方望族，但两大势力在朔州留下的军政传统、族群结构、经济形态、文化印记，并未随之消失。当今仍有萧姓传世，朔州一带民间肖姓（“萧”的二简字），多为辽金萧氏后裔，血缘一脉相承。

从五代沙陀李氏据神武川以争天下，到辽金萧氏镇朔应以固北疆，朔州始终处于北方族群互动与政权更迭的交汇点。沙陀以军功集团崛起，塑造了朔州尚武、务实、坚韧的地域性格；萧氏以帝国后族镇守，推动了胡汉制度、经济、文化的深度融合。应县木塔巍然屹立，神武川黄土依旧，桑干河流淌不息，共同见证着两大势力跨越数百年的历史轨迹，也沉淀为朔州地域文化中深沉而厚重的精神底色。

【附录】

《回心院》（十首）

辽 · 萧观音

其一 · 扫深殿

扫深殿，闭久金铺暗。

游丝络网尘作堆，积岁青苔厚阶面。

扫深殿，待君宴。

其二 · 拂象床

拂象床，凭梦借高唐。

敲坏半边知妾卧，恰当天处少辉光。

拂象床，待君王。

其三 · 换香枕

换香枕，一半无云锦。

为是秋来展转多，更有双双泪痕渗。

换香枕，待君寝。

其四 · 铺翠被

铺翠被，羞杀鸳鸯对。

犹忆当时叫合欢，而今独覆相思块。

铺翠被，待君睡。

其五 · 装绣帐

装绣帐，金钩未敢上。

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

装绣帐，待君贶（kuàng）

其六 · 叠锦茵

叠锦茵，重重空自陈。

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

叠锦茵，待君临。

其七 · 展瑶席

展瑶席，花笑三韩碧。

笑妾新铺玉一床，从来妇欢不终夕。

展瑶席，待君息。

其八 · 剔银灯

剔银灯，须知一样明。

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

剔银灯，待君行。

其九 · 爇熏炉

爇熏炉，能将孤闷苏。

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

爇熏炉，待君娱。

其十 · 张鸣筝

张鸣筝，恰恰语娇莺。

一从弹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风雨声。

张鸣筝，待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