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年前在云南茶马古道陈列馆见到一把算盘,于是,母亲的算盘便赫然浮现在眼前,久违的思亲情绪久久不愿散去。</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算盘大多呈长方形木框结构,中间一横梁隔开上下:梁上每珠代表五,梁下每珠代表一。珠子穿在垂直的档杆上,传统算盘每档二上珠、五下珠,小者十三档,大者十八档。四角包着铜皮加固。珠子随手拨动,清脆作响之间,加减乘除便有了结果。</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在改革开放前的岁月里,算盘曾是家家户户常见的物件,我们读书时都曾学习珠算。可如今,孙辈竟已不识此物。</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新中国成立后,母亲被聘为中山大队会计。算盘成了她最得心应手的工具——为社员记工分、算口粮,到年底再一笔笔厘清各家分红。集体的账目更离不开算盘:全年产出多少?支出多少?上交多少?还剩多少可分?一个劳动日值多少钱?全在那噼啪作响的珠子里流淌出来。</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每年腊月,大队下辖六个生产队、牛栏队、绳厂及各队付业厂的账目都需母亲汇总核算。她要赶在除夕前算出各队产值、每个工分的价值,常常忙不完,只得把账本带回家挑灯夜战。</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灯下,母亲俯身案前的情景,我至今历历在目:左手翻账本,右手五指拨算珠,珠子流转的声音清亮却不刺耳,像雨点轻叩老屋的瓦檐。每算完一栏,她便用直尺向下挪一格,继续下一行数字。</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母亲名唤林超英,1925年农历五月出生于林浦历史文化名村,是外婆晚年得幼女,上有四位成年的兄长,大户人家的娇娇女。幼时就读于濂江书院,自小受儒学文化熏陶,不仅认数识字,更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每逢节假喜庆,常应邀挥毫泼墨。她为人仗义,热心公益,身材高落,短发利索,办事说话干脆练达,正如福州老话形容人精明——“算盘打到十八档”。她还是家中的主心骨,也总是乐于助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解放初期,社会缺乏文化人才。因母亲有知识,政府下乡工作队多次动员她到政府部门工作,终因子女多且幼小未能如愿。母亲嫁到黄家后,早年先在义序柑橘厂做女工,后跟随工程队到连江、罗源修公路,收入微薄。当时,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若单靠父亲一人的工资,温饱难继。幸而母亲被大队聘为总会计,挣得和男劳力一样的工分,家中生活得以改善,而且社会地位也大大提高。</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初,一位旅居香港的堂姑婆回乡探亲,为感谢母亲常年替她家人读信、写信,特地送来一个手机大小、轻薄如卡的计算器。我捧在手里左看右瞧,新鲜得不得了。母亲很高兴,此后大队账目里的大数用计算器,零碎数目仍靠算盘。我曾问她何必麻烦,她只笑笑:“习惯了,算盘更顺手。”</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母亲一生坚守会计原则,清正廉洁,不愿同流合污,后来被迫退休,月退休金三十五元直至去世。退休后她仍活跃于个体企业,继续为家庭贡献余热。</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记得当年村民的生活条件艰苦,燃料极其匮乏。即便有政府发放的煤票,那点煤炭对漫长的日子来说,也不过杯水车薪。为弥补燃料不足,每到晚上,我们都会前往机场的草坪割草。记得一个晚上,邻居婶婆看到我们家炉灶里烧着蜂窝煤,便过来请求我们帮忙烧一壶开水,我和家人都毫不犹豫答应了。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没多久,我们自家的蜂窝煤竟意外熄灭了。这时,我心想和邻居说明一下情况,让她自己想办法烧好了。可母亲了解情事情以后,态度十分坚决,她坚持一定要帮邻家烧一壶开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既然答应人家,就必须尽力去做,哪怕多花费一些物力"。在母亲的坚持下,我按照她的吩咐重新生火,为邻居烧好那壶开水。婶婆接过热水,脸上洋溢着感激的笑容。那一刻,我看到母亲的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神情。</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如今40多年过去了,这件事依然深深地烙在我的记忆中。母亲用她的实际行动教会了一个道理,诚信是立身之本,一个人如果失去诚信,便难以在社会上立足,在生活的长河中,诚信就像一座明亮的灯塔,指引着前进的方向,让我们在与人交往中赢的尊重和信任。</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晚年,母亲回义序老家居住,因腿脚不便,我们请了保姆照料。每逢周末,儿女们便带着各色吃食聚到老屋,围坐母亲身旁,一屋子笑语喧阗。母亲就像定海神针,是家人的港湾、纽带与联络站,也是生活中愁苦悲痛的修复之处。</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2012年1月18日,母亲在家中安然离世,走得平静而圆满。一生操劳,至此歇息。我们感念她得享高寿与善终,却也明白,那个其乐融融的家,从那天起,缺了主角。</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当今社会,早己融入国际大家庭,科技日新,计算器不再稀奇。如今手机一点便有计算功能,子孙辈再不会碰算盘。这老物件,终究静静退出了历史舞台。而母亲的算盘,也随她一同隐入了岁月深处。</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今清明节气又至,倍思亲,思起母亲的一生和她大半生的算盘,总有许许多多的感慨。我们福州人说起年龄,总习惯讲虚岁,其实这份传统里藏着对生命最温柔的注解。周岁,是我们来到世界的第一天,是实打实走过的时光刻度;虚岁,是我们在母亲腹中相遇开始算起,那多出来的一岁,是纪念与母亲血脉相连的最初时光——是我们生理见她,再遇见这个世界,她比世界早爱了我一整年。如今母亲虽然不在了,可每一次说起年龄,那虚出来的数字都会变成温柔的想念:那十个月共享心跳的时光,她给了我人生第一个家,这份比世界多出来的爱,在我生命里,从来没有走远。</p> <p class="ql-block"> ——倍思亲,倍思亲,年年清明至,念怀母亲,感母爱,伟大至极!</p><p class="ql-block"> ——寄思于2026年清明节令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