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黄土把风喊疼了

林林总总(濮河)

文：林林总总

美篇号：12957839

图片：网络

清明的风，是从黄河滩上跑过来的。

它跑过滩涂，跑过盐碱地，跑过那些被河水遗弃的老河道，跑得满身是沙，满嘴是土。它一头撞进村子，撞得老槐树哗哗地响，撞得门环叮叮当当，撞得我父亲的坟头——那捧新培的黄土——又薄了一层。

父亲，你听见了吗？风在喊你的名字。

它用豫北的口音喊，用卷舌的、沙哑的、带着麦芒味的土话喊。它喊一声，麦苗就矮一截；再喊一声，天就阴了。天阴得像一张旧黄裱纸，纸钱那么黄，那么薄，仿佛一戳就破。

破了的窟窿里，漏下细细的雨。

这雨不像南方的雨，缠绵、潮湿、粘稠。这雨是黄河甩出来的鞭子——又细又急，打在脸上生疼。雨落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像麻点，像泪痕，像祖母纳鞋底时密密麻麻的针脚。

祖母，你纳的鞋底还压在老柜子里呢。

那双布鞋，千层底，白布镶边，针脚细得像蚂蚁排队。你说，走路要踏实，鞋底厚了，脚不疼。你走的那年清明，我穿着你做的鞋去上坟，走了河堤，鞋底磨穿了，露出了脚趾。脚趾扣着黄土，像树根一样往下钻。

钻到多深，才算够着你们？

地下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有清明？是不是也下雨？是不是也有人在风里烧纸，把那些黄裱纸烧成灰，灰又飘起来，落在你们肩上，像蝴蝶？

我看见纸灰了。

它们从铁盆里升起来，黑蝴蝶一样，在雨里打旋。旋着旋着就碎了，碎成更小的灰，碎成看不见的尘埃，落在麦田里，落在沟渠里，落在黄河浑浊的浪尖上。

黄河就视线之外。

我听过它的声音——春天冰裂的声音，夏天涨水的声音，秋天河滩上大雁落地的声音，冬天流凌互相撞击的声音。父亲，你以前常说，黄河是一条巨大的根，我们是根上的须。根在，须就在；根断了，须就枯了。

可你没告诉我，根也会疼。

清明的雨打在河面上，黄河浑黄的皮肤泛起密密麻麻的坑。那些坑像冻疮，像疮疤，像你后背上常年劳作留下的伤。你扛着铁锨去修河堤，一干就是一个月。回来时肩膀肿得老高，你咬着牙，不吭一声，只叫我倒一碗酒。

酒倒在坟前，滋滋地响。

黄土太干了，它渴。它渴了几千年，从大禹治水时就渴。它喝了多少黄河水，还是渴。它喝了多少人的汗，还是渴。它喝了我祖父的血、祖母的泪、父亲的青春、母亲的白发——它还是渴。

它张着干裂的嘴唇，等这场清明雨。

雨终于来了。细细的，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坟头的迎春花上。迎春花开得稀稀拉拉，有几朵被雨打歪了，耷拉着脑袋，像在低头认错。认什么错呢？春天没错，花开没错，人走了也没错。

错的是时间。

时间太硬了，像黄河滩上的胶泥，干了就裂，裂了就再也合不上。我想把时间合上，合到祖父还在的时候，合到祖母还在灶台边烙饼的时候，合到母亲还在院子里梳头的时候——可我的手太小了，小得握不住一粒沙。

沙从指缝漏下去，漏在坟前，漏在纸钱上，漏在供品上。

供品是一碗凉粉，是母亲让我带的。他说父亲爱吃凉粉，要用芥末拌，辣得流泪那种。我拌了，芥末放多了，自己先呛出了泪。泪和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咸。

凉粉搁在青石板上，雨滴在上面，砸出小坑。凉粉颤巍巍的，像父亲生前笑起来的模样。他笑起来满脸褶子，褶子里夹着黄河的风沙，怎么洗也洗不掉。

风沙也夹在我的眼睛里。

我揉揉眼，看见远处有人放风筝。一只老鹰风筝，在灰蒙蒙的天上晃悠，线被风吹得绷紧，像要断。断了好，断了就能飞到你们那里去。让风筝替我说一句——我想你们了。

这句话太轻了，风一吹就散。

散在麦田里，麦苗正在拔节，能听见骨头咯吱咯吱响。散在河滩上，芦苇刚冒芽，嫩得像针尖。散在老屋的瓦片上，瓦松绿了，绿得发黑。

黑的是夜。清明夜，没有月亮。

我坐在老屋门槛上，听雨打在石阶上，一滴一滴，像更漏。父亲，你以前总说，清明夜不能睡太早，先人要回来收纸钱的。我等了很久，只听见斑鸠在槐树上叫，咕咕——咕咕——像在喊魂。

喊谁的魂？

喊那些被黄河淹死的魂，喊那些修河堤累死的魂，喊那些饿死在荒年里的魂，喊那些老死在炕头上的魂。他们都回来了，在风里走，在雨里走，在麦苗尖上走。

他们踩过的地方，麦苗弯了弯腰，又直起来。

就像活着的人，弯过腰，还得直起来。

清明过了，雨停了，风也软了。太阳从黄河那边升起来，照在湿漉漉的黄土上，照着我的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扭扭，从坟头一直延伸到村口。

父亲，你看，你的儿子还能走。

脚上穿着母亲做的鞋？不，母亲做的鞋早已磨破了。我光着脚，踩在泥地里，脚趾缝里挤满了黄泥。泥是凉的，也是热的——凉的是雨水，热的是地气。

地气往上冒，从坟头冒，从河滩冒，从每一寸黄土里冒。它冒成一团白雾，在麦田上飘，飘着飘着就散了。

散了也好。散在空气里，我们就活在一起了。

——2026年清明，于豫北黄河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