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位作家在《说谎的记忆》中写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由衷钦佩那些能把谎言说得比真相更笃定的人——那需千锤百炼的定力,更需心硬如铁、面厚如革,方能在目光交汇间不露破绽。而我,偏偏是这门“功夫”的门外汉。究其根源,竟要追溯到童年一次刻骨的痛打——它没打散我的胆量,却在我心里种下了一粒诚实的种子,从此生根、抽枝,悄然长成我立身于世的脊梁。</p> <p class="ql-block">我的“说谎记忆”,始于六岁那年一个晃荡的午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彼时正值文化大革命,我家提锅拔灶,举家奔赴五七干校。父母分属不同连队:母亲携我和襁褓中的小妹,随二姨落脚四连;父亲则独自上山,去了三连。干校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晨号一响,大人们便奔赴田埂劳作;而我们这些孩子,便如野草般散落在阡陌之间,自生自长,自玩自闹。妹妹出生刚满月便随母入干校,因此每日可领一瓶鲜奶——养牛叔叔每日将温热的牛奶灌进洗净的盐水瓶,瓶身还氤氲着牛棚的微腥与暖意。</p> <p class="ql-block">谎言,就在这瓶牛奶的交接之间悄然滋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平日取奶,向来由二姨抱着妹妹去。那天她临时有事,便托我代劳。我应得干脆,转身便跑出门,却把奶瓶抛在脑后,只顾追蝶扑蚂蚱,直到暮色四合、腹中空鸣,才踩着月光晃回住处。母亲问起牛奶,我脱口而出:“今天没奶。”语气之自然,竟连自己都信了三分。母亲与二姨未加追问,只用面糊煮了碗糊糊,哄妹妹喝下。可第二天,二姨照例去取奶,养牛叔叔却纳闷:“昨儿谁也没来啊?”真相浮出水面。当晚母亲收工归来,我便被叫到灯下。二姨低声求情,母亲却神色沉静:“忘取是疏忽,说谎却是心歪——这一课,不能绕。”我挨了几下戒尺,继而被罚跪在毛主席像前思过,听她一字一句讲:人若失了真,便如树断了根,再高也立不稳。</p> <p class="ql-block">那时年幼,跪着听训,未必真懂“诚实”二字的分量,只记得膝盖发麻、灯光刺眼,还有母亲声音里不容撼动的笃定。后来上学,见同学撒谎得利、蒙混过关,我跑回家追问:“为什么说谎的人反而被夸?”母亲摸着我的头说:“做人,贵在问心无愧。你只需守好自己的心,不必看别人怎么走;更要学会辨人识心——远离谎话连篇者,不是怯懦,是清醒,是自护。”这朴素如泥土的话,未加修饰,却在我心底扎下深根,长成一生不折的节。</p> <p class="ql-block">多年后,我远渡重洋,在美国安顿下来。父母来探望时,我忽然提起这件尘封旧事。母亲怔了半晌,笑出声来:“哎哟,这你都记得?我早不记得啦——你从小就是那个不用操心、自己写完作业还帮妹妹叠纸船的好孩子。”我望着她鬓边新添的霜色,轻声说:“妈,我不记仇,只记恩。那一跪一训,不是惩罚,是馈赠——它让我明白:所谓成长,不是学会圆滑,而是让灵魂始终保有说真话的勇气与温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便是我的说谎记忆——它不关于羞耻,而关于启蒙;不关于过去,而关于一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