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父

大道至简

早几日听友人言，十二年为一轮回，逝者已乘风转世，尘缘重续。而父亲辞世，倏忽已是整整十二载春秋。每逢清明，思念便如春草破土，无声疯长；一缕风过，一炷香燃，往事便悄然浮起，清晰如昨。

今日清明，细雨初歇，天光微明。兄长戴着手套，俯身挥镰，细细刈去父亲坟头蔓生的杂草与虬结的灌木；我亦上前相助，却不慎被枯枝利刺划破手掌，几道浅痕渗出血丝，微痛却温热——仿佛大地以这种方式，轻轻叩问血脉深处的记认。

坟前香火初燃，兄长垂首低语，将十余年来家宅变迁、父母康健、子女长成，一一禀告父亲；妹妹静立焚纸，青烟袅袅升腾，随风轻旋，恍若时光之线悄然垂落——刹那间，我竟又站在老屋檐下，听见父亲唤我乳名，看见他肩头沾着稻芒，掌心裂着深纹，笑意却温厚如初。

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一生俯首向土，脊背弯成犁铧的弧度。记忆里，“双抢”时节他总如绷紧的弦：天未亮已赤脚踩进水田，泥浆没至脚踝，汗珠砸进泥土，无声无息。那年我高考成绩不理想，羞惭难当，终日闭门不出。待我日上三竿才踉跄下田，他眉峰一蹙，责备的话未出口，我已梗着脖子顶撞回去。

少年意气，字字如刃。父亲下唇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终是把话咽了回去。一场沉默的风暴过后，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埋首于灼热的稻浪之间，挥镰、捆束、挑担，汗滴入泥，不发一言。夜深人静，我辗转难眠，忽闻父亲躺下后轻声对母亲道：“是我太急了……孩子心里正淌血，我这当爹的，没本事带他出去透口气啊。”

那一刻，月光斜照窗棂，我忽然彻悟：父母不可择，但命运可塑；哀怨无益，唯有把心沉下去，把肩扛起来，一步一印，走出自己的田埂与山梁。

大学毕业后，我久赋闲在家。父亲看在眼里，焦在心头。一个不善言辞的庄稼人，竟托遍乡邻、问尽熟人，翻烂几本旧通讯录，只为替我寻一条出路。终无所获时，他常伫立院中，望着远处山脊喃喃自语：“唉，我们农民老头没用，连累子女跟着吃苦。”

数月后，我被分配至衡阳县井头医院。消息传来，父亲虽觉偏远，却难掩眼中光亮。上岗前夜，他破例备了酒菜，斟满三杯，酒过微醺，他反复低语：“是我没能力……是我没能力……”那声音轻如叹息，却重如磐石，沉沉压进我年少单薄的肩头。

翌日清晨，他送我至村口，一路絮絮讲起苏秦故事：落魄归乡，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以为子；而后悬梁刺股，终佩六国相印，车骑如云，亲族俯首。末了，他望着我，目光灼灼：“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活一世，势位富厚，岂可忽乎哉？”——那日风拂稻浪，他佝偻的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直延展到我此后所有跋涉的途中。

微风忽起，纸灰翩跹，如蝶飞向青空。我凝望父亲长眠之地，泪光朦胧中，仿佛又见他赤脚踩在泥泞田埂上，脊背微驼，面容蜡黄，却始终挺直着一种沉默的坚韧——原来他从未走远，只是把一生的光热，悄悄织进了我脚下的路，与我每一次抬头时，眼里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