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牌头九号（连载二十）

秋水散人

无论屋外风云如何变幻，行牌头九号始终按自己的节奏运行，犹如风暴眼。母亲则是稳定的中心。

堂前间的老亨得利座钟，经过我和表哥的一番折腾，拆卸，擦洗，上油后，又能正常走动了。每过一小时，自动敲响。日子在读书，玩耍，游泳和规训中不知不觉过去了。少年慢慢成长，母亲渐渐老去。像佩涅洛佩，她以勤劳的双手，编织着日子，耐心等待一年一度奥德修斯的归来。俩人高度配合，像一付圆规。父亲是圆规上可伸展的那只脚，向外探索，打拼。母亲则是圆规上的定脚，将针尖牢牢钉在家室内，有时侧身，倾听另一只脚的动静。父母亲用爱划出的圆，就是我们四个孩子的活动半径。无论去哪里玩，走多远，一进弄堂口，喊一声：“姆妈，伢回来哉！”母亲应一声“嗨”，我们就安心，放心，开心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贫困如牙痛，时时困扰着草根百姓。饥饿是家常便饭。曾有邻居家一小伙子，叫黄六四的，饥不择食，误将肥皂粉当棉白糖偷偷吞下，最后拉肚子，被送到镇卫生院急救，洗肠。

隔壁八号的根嫂，每当收获自留地里的新米，就会向母亲提出换几斤陈米给她。新米又白又香，陈米又糙又粗，可母亲还是不太乐意换。只是偶一为之，给我们调调胃口。理由很简单，陈米产饭率高，可以满足我们日益变大的胃的需求。

成长中的我，具身感知家中食谱逐渐变得多样化和低端化。主食，吃过糙米饭、麦稀饭、洋芋饭、老南瓜粥，六谷（即玉米）糊、番薯稀饭、煮番薯、汤番薯、番薯片、番薯干……。副食，吃过泥鳅、川鱼、霉豆腐、霉千张、霉榄菜梗、番薯藤、笃螺丝、毛螺丝、河蚌、黄蚬，也尝过草籽炒年糕，母亲自己做的时鲜糕、赤豆糕，……这些现在听来有机、环保的健康食品，有许多当年是难以下咽的粗糙食材。是母亲妙手回春，将它们变成美味的。

在大跃进失败后的六十年代初，国家居民供应户的口粮中，开始要“搭番薯”了，即以番薯作为主粮的补充或替代。按当时政策，大米和番薯配比可概括为两个7。口粮中每7斤粮票需出1斤买番薯；每斤粮票可换买7斤番薯。如此一算，像我一个标准户口，每月口粮23斤，其中3斤需买番薯，折算一下番薯就有21斤。我兄长因上高中，口粮配额25斤，其中4斤需买番薯，即28斤。如此一算，一家大小五口人，每月少说也得吃60～70斤番薯。

为了抢到又圆又大的好番薯，而不是细瘦的番薯根，买番薯还要起个大早。兄长在城里住校念书，没时间。照例是我和母亲，天蒙蒙亮就出门，去鉴湖北后街的粮店排队。那么多番薯怎么扛回家的？好像每次都是向邻居借手拉车拉回来的。母子俩一个前面拉，一个后面推，现在回想起来，鼻子还是酸的。

母亲会变戏法，能根据买到的番薯成色，变出各种等级、风味的吃法。

一等。个大形圆的。直接放镬里用清水煮。煮到八成熟，退出柴火，用炭火余热焖。焖到水干，掀开锅盖，香味飘出灶头间，沁鼻入胃。于是兄妹几个奋勇向前，去抢镬底那几个结了锅巴的大番薯。一面吹气，揭去紫皮，一面迫不及待伸出舌头，去舔那呼呼热、焦焦黄的、蜜蜜甜的口粮。

二等。个小形瘦的。也是入镬放水煮，但不焖干，而是留下汤汁，一起盛入碗里吃。这叫汤番薯。在买糖要凭糖票的年代，汤番薯中的汤，就满足了孩子对甜食的渴求，补充了食物中不足的糖分。

三等。其貌不扬的。切成块，与剩饭，青菜帮子，一起煮。冬天早上吃上一碗番薯菜泡饭，既暖身子，又饱肚皮，且咸中带甜，味道不错呢。

四等。大大小小，杂七杂八的，吃不了那么多，只能做成番薯干。先把番薯一锅炖，煮熟。凉后捞起，去皮，捣成面糊状，再在上面撒点黑芝麻，摊在干净纱布上，下面垫个竹编的小匾，用手按压成2～3毫米厚的扁薄饼，摊在大晒匾里晾干。干后，切成菱形或长方形小片，放入密封的瓷瓶或锡罐中，储存起来。想吃时，就取若干，放镬里炒。炒时，一定要掌控好火候，免得炒焦了。炒好，盛起，待其凉透，即可随时取来吃。放入口中一咬，香，甜，脆，全了。可作饭后甜点，或平时小吃，过年亦可当点心，待人客。一盘瓜子，一盘花生，一盘番薯干。摆起来蛮好看了。

五等。还有一种吃法，取小的根状番薯，煮熟，用手压扁，放入晒匾，晾干。干透，即可直接食用。味道甜而软，有嚼劲，像饴糖。也很好吃。

曾听隔壁十二号的小学同学伟根，传过一个当时流行的谚语，一斤番薯十二两wu（屎），四两臭屁刚推过（平掉）。这个需要解释一下。当时用的计量工具是“老秤”，一市斤分成十六等份，十六两。后来才改用“新秤”，一市斤等于十两。伟根说的是实话，番薯粗纤维多，难消化，堆积在胃肠道里，容易产生肥料。时下番薯身价倍增，成了减肥食品。但那时的人，饭都吃不饱，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减肥。

说完主食说说副食。当时，买肉要肉票，买豆腐要豆腐票。蛋白质的摄取得自己另外想办法。绍兴水网地带，螺丝向来是穷人的荤菜。很贱，每斤才卖1～2分钱。尽管如此，伟联村许多人还是舍不得花这个钱，宁可自己下河摸。摸上来后，有两种吃法。

第一种是毛螺丝。吃法简单粗暴。直接将螺丝放入清水，加咸料煮。熟后捞起，揭掉螺丝壳头部的小盖（绍兴话叫yan），以“泥线”（缝衣针）为工具，挑出螺丝肉，即螺旋状的肌肉，去掉尾部的泥沙和排泄物，即可食用。这种吃法的缺点，在于螺丝与汤水分食，鲜味不能浑然一体。

第二种吃法比较“精致”，叫“笃螺丝”。螺丝摸来或买来后，一只只拈来，捏住头部，用菜刀背敲（绍兴话叫“笃”）掉尾部（用电工钳“咬”更简便）。之后再入锅。先用菜油炒几下，放葱花，姜片，蒜头，精盐，加少许黄酒，开水，稍煮片刻，便可起锅，装碗，食用。由于去掉了尾部，汤肉一体，调料入味。食用时不必用针挑，可以连汤带肉，一口吸进，过齿间，上舌尖，入喉头，落肠胃。其中滋味，非亲尝者不能道也。

绍兴俗话：笃螺丝下酒，强盗来了不肯走。小时候不懂，问母亲啥意思。母亲说，说明笃螺丝实在太好吃了，连强盗都引过来了。呵呵，这强盗的要求也太low了吧？

顺便说一下，绍兴有首专门讲吃的儿歌，用一到十的序数字把食物串联起来。但必须用绍兴方言读，才能悟出妙处。

一品锅。二（泥）荸荠。三（山）里果子，四（水）蜜桃。五香豆腐干。六（绿）豆芽。七巧果。八宝菜。九（酒）浸枣子。十（实）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