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梦的美篇

思梦

六妹一、一句戏言1990年秋天，开封市农学院的院子里，桂花开了满树。王桂兰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蹲在地上拔草。她是农学院临时请的杂工，一个月挣三十块钱，贴补家用。她已经生了五个闺女了——大妞刘小娥、二妞刘小花、三妞刘小燕、四妞刘小丽、五妞刘小娟。村里人背地里叫她“绝户头”，她听见了，只当没听见，低头干活。食堂里有个做饭的师傅叫张大年，两口子结婚十来年没孩子。这天他端着饭盒经过，看见王桂兰艰难地直起腰，笑着打趣：“嫂子，你这肚子里要还是个闺女，给我家得了。我们家没孩子，正发愁呢。”王桂兰擦了把汗，心里不情愿，可人家笑脸相迎，不好驳面子，随口应了句：“行啊，给你就给你。”谁也没把这句话当真。腊月二十三，小年。王桂兰生了，又是个丫头，粉雕玉琢，哭声嘹亮。孩子还没满月，张大年就提着红糖、鸡蛋上了门。他搓着手，满脸堆笑：“嫂子，大哥，那天说好的……这孩子，我想抱走。”王桂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转头看向丈夫刘德厚。刘德厚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口接一口，烟雾遮住了他的脸。“他爸，你说话啊！咱不给！”王桂兰急了。刘德厚闷了半晌，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哑着嗓子说：“答应人家了，不能反悔。”孩子被抱走了。王桂兰哭了一整夜，刘德厚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抽烟，到天亮时，地上落满了烟蒂。为这事，王桂兰骂刘德厚三十年。做饭骂，扫地骂，过年骂，生病了躺在床上了还翻旧账。刘德厚从不还嘴，只是叹气。有一回喝醉了酒，他红着眼眶对五女儿刘小娟说：“你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六妹送了人。后悔啊……后悔也晚了。”2015年冬天，刘德厚查出了肝癌晚期。临终前，他拉着王桂兰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我对不起……老六……”王桂兰哭得捶床：“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刘德厚闭上眼睛，两行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再也没睁开。二、野孩子的刺被送走的六丫头，张大年给她取名张念慈。养父母待她如珠如宝。张念慈三岁那年发高烧，养父张大年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跑了几里路去医院，棉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察觉。养母李秀英更是把她捧在手心，喂饭、梳头、扎小辫，比亲生的还亲。可张念慈七岁那年，一切都变了。开学第一天，同桌张小毛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忽然咧嘴一笑：“张念慈，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你是要来的野孩子！”教室里哄堂大笑。张念慈愣愣地站在原地，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课本散了一地。她跑回家问养母，李秀英愣了片刻，眼圈一红，把她搂进怀里说：“谁说的？你就是妈生的，别听他们瞎说。”可张念慈看见了养母眼角的那滴泪。她什么都懂了。从那天起，“亲生父母”四个字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她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是胖是瘦，住在哪里，为什么不要她。她只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有一个家。三、寻亲三十多年过去了。张大年先走了，走之前拉着张念慈的手说：“闺女，爸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李秀英瘫痪在床，张念慈端屎端尿、喂饭擦身，从没叫过一声苦。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趴在母亲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那根刺又隐隐作痛：我的生母……她还活着吗？她身体好不好？思念像野草，春风吹又生。2023年春天，张念慈终于对丈夫赵志强开了口：“志强，你帮我在电视台登个寻亲广告吧。我……我想找我的亲生母亲。”赵志强是开封电视台的摄像师，二话没说就安排了。广告播出的那天晚上，张念慈守在养母床边，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的是，这条广告恰好被一个老熟人看见了。四、线索张丽华是刘小娟的闺蜜，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刘家送走老六的事，她门儿清。那天晚上她正在家里看电视，一条寻亲启事跳了出来：“张念慈，女，1978年腊月二十三出生，寻找亲生父母……”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时间、地点、送养经历，全对得上。张丽华抓起电话就打：“小娟！快看电视！你六妹在找人！”刘小娟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视，屏幕上那行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心上。她捂着嘴哭了出来。第二天，刘小娟拉着张丽华，按照广告上的地址找到了张念慈所在的社区——开封市顺河区清清社区。社区办公室的李主任听完来意，沉吟了一会儿，说：“张念慈我知道，这闺女孝顺得很。她养母李秀英正病在床上，快不行了。你们这时候去认亲，那边老人心里怎么想？万一气出个好歹来……”刘小娟急了：“那怎么办？”李主任说：“这样，你们把电话和地址留下，回去等。等老人走了，我替你们安排。”刘小娟在纸条上写下电话号码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五、摄像机来了两个星期后的一天下午，王桂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忽然门口进来三个人，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老太太愣住了。“阿姨，我们是开封电视台的，想跟您了解点事。”领头的女记者笑着坐下，“您是不是在1978年腊月送走过一个女儿？”王桂兰手里的搪瓷盆“哐当”掉在了地上。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当年的事——那个玩笑，那个承诺，丈夫的固执，三十年的争吵，还有他走的时候那句“后悔啊”……她说一句，哭一句，哭一句，说一句，最后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摄像机安安静静地录着，谁也没打断她。几天后，电话来了。“阿姨，这个周六中午，开封汴京饭店二楼牡丹厅。您的六女儿，要跟您见面了。”王桂兰握着听筒，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挨个给几个女儿打电话：“回来！都给我回来！你们六妹找到了！”那天出门前，她把压在箱底二十年的藏蓝色呢子外套翻出来穿上，对着镜子梳了又梳。又把姥姥传下来的一枚银戒指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像揣着一颗跳了六十年的心。六、团圆汴京饭店牡丹厅里，摆满了鲜花和气球。张念慈和赵志强早早就到了，拉了一条红横幅：“欢迎妈妈和姐姐们”。中午十二点，门被推开了。王桂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五个女儿——刘小娥、刘小娟、刘小燕、刘小丽、刘小娟。母女对视的瞬间，时间仿佛停住了。王桂兰看见了那个她想了三十多年的孩子——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嘴角弯弯的，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张念慈看见了那个她想了三十多年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可那双眼睛，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妈——”张念慈扑过去，一把抱住了王桂兰。王桂兰搂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孩子……我的孩子……妈对不起你……妈不该把你给人啊……”五个姐姐也涌上来，六姐妹抱成一团，哭声震天。刘小娟哭得最凶，一边哭一边喊：“六妹！我是你五姐小娟！是我看到广告找你的！”张念慈哭着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会来找我……”她们哭了很久。服务员端着菜站在门口，不敢进去。隔壁包间的客人跑出来看，看着看着也跟着抹眼泪。哭够了，王桂兰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摸出那枚银戒指，拉过张念慈的手，颤巍巍地给她戴上：“这是你太姥姥传给你姥姥，你姥姥传给我的。妈今天给你，你收好。”张念慈慌忙往下摘：“妈，我不要，这是您的宝贝，您留着。”一旁，张念慈的女儿赵甜甜拉了拉妈妈的衣角，仰着脸认真地说：“妈，这是我姥姥给你的。你妈妈给你的，你一定要收下。”孩子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张念慈心里最后一道门。她攥着那枚戒指，含着泪，点了点头。赵志强举起摄像机，把这辈子最珍贵的一幕永远留了下来。七、心安从那以后，每逢节日，王桂兰家的院子里就多了一个身影。电话铃一响，那头总是张念慈的声音：“妈，今天吃了吗？降压药按时吃了没？”王桂兰逢人就说：“我六闺女回来了。我这辈子，入黄土也心安了。”有人提起张德厚，老太太沉默一会儿，叹口气：“他要是还在，听见这个信儿，也该闭上眼睛了。”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答应。——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