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妈妈,替你再看一眼戏

布衣飘飘

<p class="ql-block">  打记事儿开始,我就知道,我妈特别喜欢看戏。</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 山野之地有什么娱乐活动呢,唱戏,皮影,秧歌,电影都是难得的“文化”活动,在经常停电的少时是极其令人期待的。皮影多是农闲的夏夜,电影多是家有喜事或者文化下乡,而秧歌和唱戏多是正月的快乐专属。</p><p class="ql-block"> 过了正月初五,各乡各村的秧歌队就开始出会了。敲鼓聚人,上妆扮相,放鞭炮拜庙,现在自己村里拜年,然后就去别的村里拜年,下午落会后搭台子,晚上就唱戏。</p><p class="ql-block"> 村里唱的戏是评剧,我们俗称“大口落(laò)子”。我妈总带着我去看,跟我讲这出儿是《杨八姐游春》,那出儿是《窦娥冤》,这个是《鞭打芦花》,那个是《秦香莲》,今天唱《马前泼水》,明天唱《花为媒》……戏曲咿咿呀呀听不懂,小时候的我更喜欢钻后台看演员们化妆,那青衣的脸庞艳丽得像桃花一样,用毛笔在眼皮上轻轻一挑,妈呀,那吊梢的眼睛咋那么俏?</p><p class="ql-block"> 爸妈退休后在城里居住。每年从正月初六就到十五,政府前的广场上都有戏唱。我妈总是早早穿戴严实,带着马扎去看戏,有时候我大表哥或者老姨来,他们就一起走着去看,一看就是半天。戏台下的中央都是坐着马扎板凳的老头老太太,四周的是站着看的随时可以调头走的中年人,年轻人是一个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春风刺骨,我怕她冷,气急败坏地去找她,叽叽歪歪地想把她带回家,仔细回想,好像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倒是没少挨周围老头老太太的白眼。我说在家沙发上躺着看电视里的戏曲频道不好吗,这么冷的天?我妈还没怼我呢,旁边的一个老太太道:“看电视的综艺节目和看现场演唱会,你选哪个?”我于是放弃了自以为是的想法,选择了尊重和理解我妈。</p> <p class="ql-block">​ 戏台简陋,仅用苫布搭建,四面漏风,没有电动幕布和排灯地灯,那又如何?台上的演员唱得兢兢业业,台下的观众看得认认真真。</p><p class="ql-block"> 那些演员不是专业的团体,没有编制单位,许多就是普普通通的村民,但是,上了妆,胡弦一响,他们一样可以演绎千古以来的悲欢离合,人情冷暖。唱念做打,一板一眼,带着江湖班子的质朴和洒脱自由,高亢的唱腔自有一股子野性和随意,如同一杯纯粮酿制的小烧,蜿蜒地钻入耳朵里在脑海中嘭地一下炸开一团烟花,然后又顺流而下,带着一股热意坠入胃肠里,翻腾起热浪,随着波浪回流震荡,舒服和妥帖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许多人就这样微眯着眼面带微笑摇头晃脑地沉浸在管弦和唱腔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  今年的广场上依然有戏可看。看戏的人群依然错落有致形成撮子的形状,中间的忠实观众坐着马扎,外围的观众站着准备随时离去。台上的花旦并不年轻了,表情很是投入,唱得如诉如泣:“我不怨天来不怨地,埋怨丈夫叫刘高。你到豳州投军去报效,为什么十六年人不回来信不捎。你把我抛在哥嫂家,白天挑水夜晚磨,受尽煎熬心似油浇……”</p><p class="ql-block"> 经过广场的时候,我在路边停了车子,向戏台走去。在外围站了一会儿,心里难受得厉害,明明知道人群里再也不会有那一张熟悉的面孔,视线但还是慢慢从那些白头发的苍老的脸上一一扫过,像往年来找妈妈一样。</p><p class="ql-block"> 怎么能再找到她呢?不知不觉间,我妈竟已经过世两年了。</p><p class="ql-block"> 心潮起伏,我拍了一张照片就仓促离开了,怕忍不住翻腾涌动的热泪。今年的这场戏是《井台会》,我来替你看上一眼了,妈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