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清明，念您如初

朝花夕拾

———明日即是清明，吾以此文追忆我的父亲母亲

丙午年4月4日

　　又是一年清明至，泪洒春山祭亲人，落英纷飞杏花雨，桃花枝头却正红。在这个春天的节日里，我欲折两条柔柳编织一份思念，思念我的父亲，思念我的母亲。

爹，娘，你们在忙啥呢？昨日傍晚那淅淅沥沥的春雨，如同扯不断的丝线，漫过枝头的新绿，漫过街巷的烟火，也漫过我心底那一个最柔软的角落。

　　每年，我都期盼着放假回家，站在村口的柏油路上，远远地望着那烟雨氤氲的小山，你们就安静地居住在山的那边，却不再期待我的归来。风里夹着微凉的湿气，每一缕风都像是在轻声地诉说，诉说着我珍藏在岁月里的，那些从未走远的思念。

清明扫墓祭祖，寄托哀思，慎终追远，我真的很想很想去看您，但咱们老家的风俗您是知道的： 父母过世三年后，女儿家不能再去上坟。好无奈，且伤感，唯有默默地与您隔山相望，倾心相诉———

时光荏苒，岁月有痕。娘，一晃您离开也已经五年有余了，多少个深夜我从梦中醒来，在黑暗中寻找着您的身影，一声声喊着“娘，娘”，可是，可是，那终究是一场梦。无奈，我只好安慰自己：娘从未真正离去，母亲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我的生命里，或是春日里枝头绽放的第一朵花，或是夏夜拂过耳畔的一阵风，亦或是秋季田园里熟透的一树果，又或许是寒冬饭桌上那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猛的一抬头，蓦然一转身，总能不经意间想起您的模样，想起您的一颦一笑，想起您的絮絮叨叨。

　　娘， 我是您的老闺女，却也是个漏风的小棉袄，幼年的我还算是乖巧，听话，也能干，还帮着您照顾小表妹，可是等我长大了，却让您操碎了心，两个哥哥因为父亲的离世没继续学业，三姐高中毕业后也放弃了自己的大学梦，您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能端上铁饭碗，可是我没听您的话报考了职业学校，毕业时，哥哥姐姐都已经成了家，我回到乡里幼儿园做了孩子王，您非但没有因为我那点滴的工资而埋怨我，反而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我做，而我，似乎有点居功自傲，一个不称心就会发点小脾气。

那年秋天，我和您推着独轮车去村东运玉米秸，到了粮仓前的河边，身材矮小的我没掌控好，车子歪倒河里，我直接把车子扔在那里，撂挑子走了，您默默地看我离开并没喊我留下。我回家不一会儿，就看您艰难地推着玉米秸回了家，看着您那瘦弱的身体，气喘吁吁的样子，我突然后悔了，赶紧上前接应，您依旧没怪我，午饭后您温和地对我说，“莲，你已经成人了，且已为人师，做啥事都要坚持，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半途而废。”您啊，把所有的疲惫和包容都揉进温柔的笑容里。

　　娘，您过惯了苦日子，即使日子好过了自己也舍不得穿，舍不得吃，可是对我却毫不吝啬。 新潮流服装开始流行那几年，作为一个老裁缝，流行啥您就给我做啥，燕尾领褂子上市，您就去扯了下垂的花布料，给我做了漂亮的燕尾领上衣，流行大飘带上衣、裤裙套装，您依旧让我赶上了时髦。在我上班的第二年，看同事骑上了没前大梁的自行车特别羡慕，秋收后您卖了花生，带我去县城三百多元买了一辆三枪牌小坤车，因为那辆漂亮的自行车，我可是显摆了好久。

曾经那些平凡又琐碎的日常，如今却成了最珍贵的回忆，在这个落雨的清明时节，在我无限思念您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在我脑海里回放。

娘，您知道吗，我多想在您面前再撒一次娇，再任性一回。即使还会因此付出代价。我知道您一百个不赞成我丢弃乡里的工作进城，在老家工作的那七年又何尝不是我最难忘的日子，工资虽然低，成绩却得到了各级领导的认可，连续几年评优，参加乡里妇代会，县里团代会以及县里的文艺演出，且工作农活两不误，还能和您相依相守。娘，我知道您唯一的希望就是我能在附近找个好人家嫁了，然而，我终究还是又一次让您失望了。

一九九八年春天，我被推荐入党，递交了入党申请书还不到一个月，便很草率的做了一个决定：跟随姐姐去了县城。你当时很是不舍，但依旧尊重我的选择，没有阻拦，娘，如果你当时也自私一次让我留下来陪你该多好，因为我去县城待了一周就已经后悔了。

娘，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去城里上班后，每到周五您总会打着手电筒去村口等候最后一班车接应我，而每次下车，看到您瘦弱的身影，微驼的后背，我的心里总是酸酸的，好多次下决心再回到您身边，但是依旧碍于那层面子退缩了。

娘，曾记得以前您经常给我给你们您年轻时的故事，我 从来都不以为然，也没记在心上。如今我也进入“知天命”之年，越来越怀旧，越来越想您。尤其当我重新执笔，想记录您的生平点滴时，您却已经不知自己是谁，叫不出儿女的名字。当我读到大舅三十多万字的《秦鲁风雨七十载》时，特别后悔当初没认真听听你们的故事，也把它整理成文字，留个念想。而如今，唯有把对您的思念，珍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

我站在雨中，丢掉雨伞，任凭雨丝打湿了我的头发，路灯下，泪眼模糊中，我仿佛看到娘又做了一套新衣服给我试穿，我穿上它在春天的花海中跳舞。

　　爹，我和娘说了这么多，您不会怪女儿冷落您吧，说实话你离开时，我还小，尤其您生病住院时，娘和姐姐都在医院陪您，不能像以前那样照顾我，小哥哥有时还和我抢东西，我真的很伤心。您走了，娘和姐姐都回家了，一开始我感觉又回到了从前，可是后来才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家里安静得可怕，尤其是娘，表面刚强，却经常看她偷偷流泪，还有就是您走后，身边的好多人都变了，有些人竟然落井下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就说我那个不知您啥亲戚家的表姑吧，您健在时，经常来我们家，让您帮着写对联，调解他和丈夫的矛盾啥的，每年都让我娘给她家孩子做衣服，您走后那年秋天她竟然和丈夫一起侵占我们挨着的田地。

爹，您走了，那年娘才四十八岁，她一个人拉扯着我们姐妹兄弟六七个人有多难有多苦，可想而知娘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后来日子过好了，一家人聚到一起，好多话题就是“咱爹要是活到现在，不愁没钱治病，吃得好喝得好，看到儿孙满堂有多好啊！”

爹，在我的记忆中，你从未戳过我们兄弟姐妹一个手头。作为五十年代的一个退伍军人，您有知识，有文化，对于教育也是相当重视，不管家再穷，也供我们上学。在您弥留之际，为了让我们少些悲痛，您故意发脾气，冷落我们。记得您陪我们过的最后的一年，年底，您吵着回家过年，我很开心，娘和姐姐都满脸忧愁。对联贴上了，挂钱贴上了，不管年夜饭有没有肉，年味先有了，屋子里贴上了年画，最后贴您的军人慰问信，我一边贴，一边对着躺在炕头上的您嘟囔“爷，今年的慰问信不好看”，接连说了两遍，您都没理会，我继续嘟囔，您竟然怒气冲冲地说，“不好看就撕了”。我霎时吓傻了，娘听到跑过来，只安慰您，没哄我，我那时只感到很委屈。过了年，您熬过初五，又进了医院，之后就是永别。

后来我逐渐懂事了，才真正理解了您的用心。娘说，您您是最爱我们的人，每次发完脾气都会偷偷叹气，病魔带走了您，也带走了娘的心。娘为您守了三十八年，也为您守护了满堂儿女。娘去找您的那一天，下着好大好大的雪，我对自己说，是您为娘准备的白纱，迎接娘的团聚。虽然，娘的离开对我的打击很大，但还是为你们的团聚感到欣慰。

清明的雨，是思念的泪，落在坟前的青草上，也落在我的心头。我的思绪跟随着雨线回到了两年前的清明前一天，爹，娘，我们兄弟姐妹在你俩团聚的第三年清明，为你们立了墓碑，我很激动，但更多的是伤痛，姐姐说，三年以后逢年过节不能来给父母上坟了，我很无奈，但也不能反驳，轻轻地抚摸着碑文，摆上您生前喜欢的食品，奉上一炷清香，祭拜爹娘，没有华丽的言语，唯有女儿心底最深的牵挂与惦念。

人间的思念，从来都不会被时光冲淡。爹，娘，您对我的爱，您给予我的那些温暖时光，早已融入血脉，成为我生命里最坚实的依靠。无论现在的我有多难，多苦，我都会带着您的爱与期许，勇敢地，好好地生活，

就如今天，哥哥侄子们在您坟前祭奠，我在山的这边，站在家门前默默地想您，念您。亲亲地喊一声爹，叫一声娘， 雨早不再下，思念却未停歇，我真的很想您，愿您俩在天堂，相知相守，安然自在。而我，依旧徜徉在美好人间，念您如初，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