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儿子，我给你买了张弓，二十磅的，不知道你拉不拉得开。”放学路上，我坐在车里，语气平淡。</p><p class="ql-block"> “真的？”</p><p class="ql-block"> 他眼睛骤然亮了，像暗夜星火猝然燃起，又似深潭里跃出一尾银鳞。几乎要从后座扑上来，探着头，生怕这是一碰就碎的梦，“我肯定可以！”</p><p class="ql-block"> 受我影响，他早早迷上了传统弓箭。只是家里都是五十磅的硬弓，对八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力不能及。偶尔偷偷拿起我的弓试拉，也只能勉强发力过瘾——弓弦在他细瘦的臂弯里嗡鸣震颤，憋得满脸通红，也不过堪堪拉至半开。</p><p class="ql-block"> 我让他习箭，不只为传承一脉传统意趣，更因他专注力不足，医生说是感统失调：上课容易走神，做事拖沓散漫，像只停不下来的小蜂鸟。而弓箭，恰恰最能磨心定性。站定、调息、搭箭、扣弦、开弓、瞄准，每一步都要凝神静气、呼吸平稳、心念专一，稍有浮躁，箭便脱靶。何况他眼底本就藏着真切热爱，那是一颗种子，只待一场春雨浇灌。</p><p class="ql-block"> 迟迟未给他配弓，是在等水到渠成。</p><p class="ql-block"> 乒乓球一路坚持，从接不住发球，到渐渐进入状态；游泳也渐入佳境，克服怕水的胆怯，五十米泳道能一气游完六趟；力量亦有根基——特意带他试过单位的学生弓，十五磅已可轻松拉满。那就从二十磅开始吧，这是属于他的弓，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第一把弓。</p><p class="ql-block"> 他兴奋得难以自抑，对着镜子悄悄练习定点凝视，一盯就是数分钟，眼珠纹丝不动。晚饭时我见他握筷的手微微发颤，不是疲累，是少年心气在血脉里奔涌未歇。</p><p class="ql-block"> 于我而言，心绪亦是百感交集。</p><p class="ql-block"> 一步步走来，努力、尽力，再咬牙坚持。我见过太多所谓“天才”半途折翼，也见过许多平凡孩子踏实前行。教育本就没有标准答案，你播下的种子，未必在期许的时节发芽；你浇灌的汗水，也可能渗入无人看见的土壤。可即便如此，仍要播种，仍要浇灌，在漫长等待里，守一份不慌不忙的相信。</p><p class="ql-block"> 此刻他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用软布细细擦拭新弓。弓臂上细密的花纹，在灯光下如河流蜿蜒。我忽然想起他三岁时第一次握笔，笨拙的小手抓着铅笔，在纸上画下歪扭的线条，仰着小脸问我：</p><p class="ql-block"> “爸爸，这是山吗？”</p><p class="ql-block"> 我告诉他：“是，这是你自己的山。”</p><p class="ql-block"> 如今，他又要奔赴另一座山峰。</p><p class="ql-block"> 弓已在握，箭已在弦。</p><p class="ql-block"> 开弓，便没有回头箭。</p><p class="ql-block"> 儿子，加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