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盖伟力的小伙子

向楠的世界

　　这个春天陪老妈住院。

三甲医院床位紧张，男女混住，两道米色帷幔隔开了两张床。

帷慢那侧住着位老爷子。

医生护士们出来进去查房、做治疗，常常掀开帘子，我得以见到躺在床上，脸颊消瘦的老爷子。

老爷子与我同代人，年轻时抽烟，晚年患上肺气肿、气管炎，过去都叫“老慢支”，现在的医学冠名叫“慢阻肺”。因病情危重，一直发烧哮喘，在县医院治疗效果不佳，转来省城医院。

陪床的是老爷子的儿子们。

同住一个房间，同为陪床家属，我和儿子们也就日渐相熟。

老爷子有四个儿子，我开玩笑说：“您家这房子可结实，四根柱子顶着。”

老爷子听了，瘦削的脸露出了笑容。

除老大外，三个儿子轮流来照顾过父亲，每个儿子都殷勤伺候——果然是结实的顶梁柱。

老妈出院前，最后一个来照顾老爷子的是二儿子。

老二是个80后，已46岁，戴副眼镜，文文静静，看上去像30左右岁，我就一直称呼他小伙子。

以为这个年龄段的小伙子必定上过大学，我就随口问他学的什么专业？他说没上过大学，小时候得了严重的鼻窦炎，整天头疼，学不下去，17岁就跟着一群老乡去北漂了，在建筑工地当保安。两年后回到家乡，现在的职业是货运。

提到干货运的，印象里似乎都五大三粗，带着股江湖匪气，电影《无人区》中的黄渤便是形象标配。而在好莱坞电影中的货运司机，更常常是悬疑剧中的角色，没想到眼前的小伙子却是一副儒雅模样。

小伙子告诉我，虽然没上过大学，但他从没放弃过读书。看他来医院陪床，床下也放着书。

在医院见多了不孝儿女，我夸奖他们几个儿子都孝顺，他说这是应该的，孝道是中国文化。

每天上午的输液时间，我的母亲和老爷子都乖乖躺在床上，我和小伙子没事情做，就常隔着帘子聊天。

原本也是有一搭无一搭闲聊消磨时间，后来却发现话题越来越集中了。小伙子跟我是两代人，但聊天谈的都是中国的古典文化，和我一起感叹世风日下，感叹人们忘记了中国传统，单听谈话内容，倒像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学究。

问他喜欢读什么书，他说看过的书很多，很杂，看《李嘉诚全集》《犹太人经商之道》学经商，看《曾国藩全集》《曾仕强全集》学处世。看《毛泽东选集》学管理，看老子、庄子、南怀瑾学修身，还喜欢看现代版的惠能——秦东魁的《好运从心开始》《运气提升法则》等等。

有一次他问我，活到这个岁数，对人生最深的感悟是什么？我问他同样的问题。他说他的丈人是跑货运的，说干这个比较挣钱，给他投了一部分资买了辆车，他就干起了货运。

经营货运一年后的某一天，他的车在阜平装上煤，经过行唐从新乐上高速，再到邯郸下高速卸车。

正是冬季，天寒地冻，所有条件都预示着这是一趟危险的行程，但车是东拼西凑的钱买来的，不跑车就要赔钱，只能咬牙上路。新乐到邯郸也就三四个小时的路程，车行到元氏高速路段，天降大雾，前车急刹车，他的车躲避不及追了尾。司机本能地左打方向躲开了，副驾和前车撞在一起，坐在副驾的他被夹到了中间。

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成了，但他命大，只有脚踝骨断裂，未流一滴血。

因为这趟行程，他好似突然开悟，原来人的生死不过在一秒之间。那之后，除了生死，所有的事包括挣钱就都成了小事。

跑货运行走八方，见过了山，见过了水，见过了雨雪与风霜，也必定阅尽了世道人情。小伙子说，见的世面多了，读的书多了，也就心胸宽广，世事通达了，对于金钱的态度就剩下八个字，努力争取，不要执着。争取是因为活着离不开它，不执着是因为走时带不走它。

得知我妈妈平生最爱读书，我们都受妈妈的影响，他就常站在母亲床头，脸上带着崇拜的表情，像在欣赏一位饱阅世间的贤人。“每个家庭都需要一位智者。”他说。

我问他家智者是谁？“我奶奶。”

奶奶不识字。小伙子说，有知识的人不代表有文化，奶奶没知识却懂人生，她将几个子女都养得优秀。小伙子的父亲是老大，小学毕业就坚决不肯读书。60年代家中贫困，他要帮父母挣工分养家。弟弟妹妹们都因此得以读书成了人才，在城里当干部或经商。

有此家传，在我眼中小伙子极尽孝道，给父亲喂水喂饭，接屎接尿，每每俯身床前，说话轻言细语，“你身上难受吗？”“你冷吗？”“出汗了吗？”“你想吃点什么呀？”

也会担心地追着医生问父亲的病情。

我称赞他的通情达理，哪个女子嫁给他必是幸福的。

那会儿他正俯身整理父亲的床铺，笑着说：“媳妇儿比我还通情达理，我是跟她学的，结婚十几年，我们从没吵过架。”

二人也在共同好好教育两个儿子，大儿子读大学本科，二儿子在读高中。

谈到现在很多人道德水准下降，小伙子神情若有所思，“还是读书太少了。”

小伙子叫盖伟力。因为他，我头一次知道了一个叫范家佐的地方，就在离石家庄49公里的行唐县境内。以前我只知道行唐盛产红薯，每到秋冬时节，满大街都会卖行唐红薯，现在我认识了那里一个叫盖伟力的小伙子。

“终身读书吧。”

这是盖伟力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

今天的省城到处飘着柳絮，犹如雪花一般。小伙子在微信上说，他已经返回家，换了三弟陪床。三弟我也是见过的，也是孝子一个。

那么，这个一直驾驶着货车在路上，又那么热爱读书的小伙子，又该驾车驶向广阔的世界了吧？

（题图源自网络，诚意致谢原创）

　　盖伟力的书柜

　　正在读书的盖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