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铜都

夹竹桃

　　 美篇昵称:夹竹桃

美 篇 号:82541449

 文章配图:拍 摄

清明前的雨，总带着点缠绵的意思。我静坐在窗前，凝视着玻璃上蜿蜒的水汽，手机屏幕亮起，是铜陵挚友发来的一段视频：笔架山的青石板上落了层新绿，是刚冒头的青苔，正有行人拾级而上。镜头晃过望云亭，檐角挂着的水珠滴下来，那声音，和许多年前我背着书包跑过这里时，听见的一样，清脆而悠长。

记忆里的铜陵春天，是从长江边的芦苇发芽开始的。外祖父说，他们随着建设队伍来的第一个春天，江滩上的芦苇刚抽出紫褐色的嫩芽，风一吹，像无数支细毛笔在蓝天上写字。等我记事时，江滩已修了防汛堤，堤上的柳树总比别处绿得早，三月刚过，枝条就垂成了绿帘子，路过时，就能听见芦苇丛里的野鸭扑棱棱飞起来的声音。母亲常在这个季节挎着竹篮去郊外，采回来的荠菜带着露水，她坐在小马扎上择菜，指尖沾着草汁，在围裙上擦出淡淡的绿痕，轻声道：“拌点香干，包春卷最鲜。”

后来我去省城上大学，那里的春天，总在图书馆窗缝间漏进来的风里，隐约嗅到铜陵的气息。那风里有天井湖的水腥气，有老菜场飘来的辣油香，还有铜官山深处松针的清苦。有一年春天，我坐长途汽车回家，车刚过顺安桥，就看见路边的油菜花黄灿灿的。又见路边的生姜地冒出了嫩黄的芽，同样透出蓬勃的生气。那时候的铜陵，连春天都带着股热腾腾的劲。

工作后，我常穿梭在铜陵的基层与乡村，脚印里藏着这片土地的体温。开发区工地上，塔吊旋转，新楼的骨架在阳光下伸展；灰河乡葡萄园里，藤蔓攀援，农户的眼里盛着对收成的盼头。在改制企业，我见证了企业探索前行的艰辛与重生；在村中驻户蹲点时，我听农户讲述农事，说着最质朴的生活愿景与日常琐碎。

记得有年春天，我去乡镇为希望小学揭牌，红绸落下时，孩子们的笑声像溪流，欢快地淌过校园。有回在白荡湖边，遇见一位钓鱼的老人，他说这湖水通着长江，活泛得很，养的鱼也肥。我望着粼粼波光，想起儿时在天井湖岸，看大人钓鱼的情景，也是这样的春天。

母亲病重的那个春天，她已经走不动路了，却总念叨着想去看看凤凰山的牡丹。“年轻时去过一次，”她靠在床头说，“红的、粉的，开得比碗还大。”我找朋友拍了牡丹的照片给她看，她用枯瘦的手指摸着屏幕，像摸着花瓣：“还是那样子，好看。”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纱窗，温柔地落在她花白的发上，我忽然发现，她的白发，她眼角的皱纹，就如同铜陵的山峦，藏在时光的褶皱里，悄无声息。

离开铜陵的这些年，每到春天，我总能在异乡的草木间，寻得熟悉的影子。小区里的玉兰花开了，我便想起铜陵老市委大院里的那棵，四月里，花瓣飘落，铺满一地；菜市场里的春笋摆出来了，我便想起母亲用咸肉炖笋的香气，那香味漫过整个楼道。

去年清明回去，朋友带我去看新修的滨江公园，原来的货运码头已变成花海，虞美人开得如火如荼，远处的货轮鸣笛驶过，浪花溅在防汛堤上，打湿了刚栽下的芦苇苗——它们和外祖父当年看见的芦苇一样，正使劲往高里长。

前几天朋友又发来视频，是带着孩子在天井湖放风筝。孩子的笑声清脆如银铃，风筝线在他手中一紧一松，那只蝴蝶风筝越飞越高，湖边的花正盛，他却只顾仰头奔跑。朋友说，现在的天井湖，春有樱花，夏有荷花，秋有菊展，比以前热闹多了。我看着视频里那熟悉的湖岸线，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忽然觉得，热闹是新的，可那山、那水、那吹过湖面的风，还是老样子，带着铜陵独有的、温厚的呼吸。

雨停了，阳光钻过云层，落在书桌上的一张旧照片上，那是长江大桥合拢时，我与几位同事特意去合拢处拍的纪念照，额前的发被风吹得凌乱，照片边缘已泛黄，但我仍能清晰地记得，那天下午，风里有泥土的芬芳，有江水的气息，远处的冶炼厂烟囱里飘着烟，而我的心里，像揣着一团火，滚烫且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或许，该回去一趟了，去凤凰山看看牡丹是否已盛开，去顺安集买些新采的荠菜，再去母亲的坟前，插一束她最爱的蔷薇。告诉她，铜陵的春天，还是老样子，风里有她熟悉的味道，江里有她念叨的鱼，连铜官山的轮廓，都还像她年轻时看见的那样，沉稳地、温柔地，护着一城的烟火，护着那些在春天里生根、发芽、使劲生长的故事，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