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根脉

隴源一清

<p class="ql-block">清明,从来不只是日历上一个墨印的节气。当第一缕东风挟着草籽的清气,拂过刚刚苏醒的田垄,当天空被春雨洗成一种脆生生的、含泪的蓝,这个字眼,便从纸面渗出来,沉甸甸地压上心头。它是一种心气,一种被岁月和思念反复淘洗后的澄明;是追思,在青烟袅袅中与过往重逢;更是启程,在确认我们的来路后,整肃衣冠,遥望村子最南面的沟边——那里是尚家村具有百年历史的公用墓地。头枕东北厚土,脚踩沟边西南方向的青山绿水。</p> <p class="ql-block">我们走向沟边。视野豁然开阔,新柳依依,鹅黄的嫩芽怯生生地探出头,像一个个刚刚醒来的、柔软的梦。杏花却开得不管不顾了,烂漫成一片淡粉的烟霞。早晨九点到十点,小雨夹杂着寒风,一阵大一阵小。天地被涤荡得格外明净,细雨初歇,焕然一新。正午十二点的阳光静静地倾泻下来,照耀着沟畔一座座泛着青意的坟茔。纸钱焚化后的灰烬,化作无数黑蝶,在微风中不甘地打着旋,迟迟不肯归落尘埃。香烛燃起的细烟,先是温柔地抚过我的脸颊,带来一丝微暖的慰藉,随即被风引着,倔强地向上攀升,像一条条太过纤细、试图连接两个世界的桥—— <b>一座无声的奈何桥。</b></p> <p class="ql-block">我们跪下来,掌心贴上微凉的土地。那一刻,指尖传来的不仅是春寒的料峭,更有一种深沉、绵密的震颤,仿佛从大地的脏腑深处传来,顺着血脉,直抵心房。我们祭奠的,又岂止是长眠于此的祖父、曾祖,或碑文上那些更久远、已然模糊的称谓?</p> <p class="ql-block">我们祭的,是自己心里那一点从未熄灭的温热。那是爷爷临终前,任凭儿女如何劝说,也掰不开的、紧攥着一把乡土的手——仿佛那粗糙的土坷垃里,攥着他一生风雨的全部重量与意义。那是父亲,在田垄间劳作,直到星斗铺满夜空,才拖着被拉长的、疲惫的影子归来。他用仅仅四十八个春秋,走完了勤恳如牛、沉默如土的一生,仿佛自己就是这土地上一株最本分、最不懂弯腰的庄稼。他们的坚韧,他们用脊梁承接风雨、用双脚丈量土地的岁月,是我们良知最初的刻度与准绳。这良知关乎汗水换来的收成,关乎安身立命的本分,关乎对一粒米、一寸土近乎神圣的敬畏。在烟火缭绕、纸灰低回的静谧中,我们照见了自己在尘世中奔波谋生的倦容与惶惑,被这古老的、源自土地的温热静静地映照、审视。那点温热,便像一粒深埋地心的古老火种,被清明的风与思念吹亮,幽幽地提醒着我们:你从何处来,你凭何而立,你因何成“人”。</p> <p class="ql-block">我们祭的,是自己身上那条深入骨髓、从未松动的根脉。这根脉无形,却比老屋后那棵曾遭雷击却依然蓊郁的老槐树扎得更深。它是我们口音里无法祛除的乡韵,是舌根不自觉卷起的、浓得化不开的家俚乡音。是无论漂泊何方,总觉他乡饭菜“欠一把火候”,欠那把只有故乡灶膛里才能燃出的、带着松柏气息的柴火气韵。是每年此时,无需任何提醒,肺腑间便自然涌起的、对某种气息的深切渴望——那是春雨后泥土苏醒的芬芳,是田埂边艾草初生的清苦,是这沟畔纸钱焚烧时,那种混合了草木灰烬、记忆与无言思念的、独特而令人安宁的气息。这条根脉,穿过父亲被岁月与劳苦压弯却从未折断的脊梁,连接着爷爷掌心那片凉津津的、生命最后的潮湿,一直向时光的幽暗与光亮深处蔓延。我们跪在坟前静默,便是在侧耳聆听这条根脉的搏动,低沉,浑厚,如大地深处的脉动。它告诉我们,我们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我们的生命,是这条穿越百年风雨、历尽无数悲欢的古老藤蔓上,奋力萌发出的一枝新芽,承载着过往的所有晨昏。</p> <p class="ql-block">我们祭的,更是自己几乎要迷失于都市喧嚣与数字洪流里的、那条“来时路”。那条路,不是导航地图上精确却冰冷的线条。它是田埂上被几代人脚板磨得光滑温润的泥土小径,是雨后一脚深一脚浅、沾满泥泞的跋涉,是父亲当年挑起简陋行囊,送我去镇上一中求学时,一同走过的那条开满蒲公英的南北村道。路的那头,是黄昏时分,地坑院上升起的笔直炊烟;是零星的犬吠与鸡鸣,合奏着乡村的安详;是村口老井边湿漉漉、滑腻腻的青苔,记录着岁月的滋润;是三神庙改成的学堂里,那荒腔走板却无比认真的读书声,响彻了整个贫瘠而丰饶的童年。</p> <p class="ql-block">如今,老屋故园在风雨中倾颓,学堂早已空寂,野草蛮横地吞没了小径的痕迹。站在沟畔放眼望去,油田气井钢铁的骨架与连绵的太阳能电池板,以一种陌生而强硬的工业化姿态,矗立在曾经熟悉的原野上,阻断着我们回望儿时山峦的视线。一切都变了模样,似乎只有脚下这片祖辈安息的坟地,还固执地保持着记忆中的轮廓与那份沉静的气息。我们跪下来,俯身,用手——而不是用被城市霓虹宠坏了的眼睛——去虔诚地触摸这片土地。指尖传来的,是与多年前一样的、祖辈们日日相握的绵软、踏实与微凉的阻力。这一刻,所有在时光中飘散、模糊的记忆碎片,忽然被这亘古不变的土地触感串联、激活、唤醒。原来,路,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化入了泥土,沉入了血脉,等待我们这些离家的游子,在一年一度的清明,用赤子之心与跪拜之礼,重新将它一步一叩首地“走”出来,刻进心里。</p> <p class="ql-block">寒食的魂灵,何尝真的冷去?那不过是生命换了一种我们尚未全然领悟的形态存在,如种子归寂于土壤,只为孕育新生;如薪柴燃尽,其火却已相传。慎终追远的心,又何以会倦怠?这年复一年的祭奠,是生者对无情流逝的时间,发起的一场悲壮而温柔的抵抗。是我们在奔流不息、席卷一切的岁月长河中,奋力打下的一根木桩,定下一个方位。在手机地图上发一个定位,不仅仅是为了标记地理坐标,更是为了确认:我们来自何方?我们的根,在广袤祖国的版图上,指向哪个具体的、充满情感温度的角落?又该如何带着这全部的来路,去面对前方浩渺而未知的人生烟波?</p> <p class="ql-block">我们最终敬重与追寻的,终究是那能够穿越时空长河、抵御岁月消磨的精神血脉。是面对贫瘠土地也不肯撒手的坚韧执着,是在“豆荚瘪瞎”的灾年依然要播下来年希望的、近乎愚钝的诚心与勇气,是把最后一口力气、最后一抹深邃的目光,都用来凝视儿女,将最朴素、最厚重的期望刻入他们名字的远见。逝者长已矣,终化为黄土,化为清风。但爷爷紧攥乡土、至死不松的手,父亲眺望田垄、星河般沉默而深邃的眼睛,早已化为我们骨血里最坚硬的钙质,精神穹窿上最隐秘却永不褪色的图腾。他们何曾真正离开?他们活在清明这漫天漫地、无所不在的思念与细雨里,活在我们每一次面对人生困顿却下意识选择挺直的脊梁中,甚至,活在后辈孩子们眉宇神情间,偶尔闪现的、与家族相册上先祖惊人神似的某一瞬固执与坚毅里。</p> <p class="ql-block">最后,仪式将尽。我们俯身,用双手(而非工具)捧起一抔被春风拂得微干的新土。然后,轻轻地,<b>极其庄严地,将它添在坟头。新土覆盖旧土,温柔覆盖沧桑,未来连接过往。</b>这个简单到近乎原始的动作,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接,一场跨越生死的、庄严的生命诉说。</p><p class="ql-block">我们终于知道,并且从未如此确信:</p><p class="ql-block"><b>我们的根,就在这里。</b></p><p class="ql-block">在这混杂着去岁枯草与今春新芽气息的土壤之下,在这无数个清明凝结的、化不开的乡愁之中,在先人那如土地般温厚无言、如青山般永恒沉默的凝视之下。</p><p class="ql-block"><b>添一把新土,便是将这无形的根,在我们漂泊游离的灵魂中,扎得更深、更牢。然后,我们缓缓起身,拍拍膝上的尘土。这一次转身,我们不仅回望来时的山野和已消消发生变化的村庄,也必须面对眼前那片开阔的、被现代多元化迷雾笼罩着的乡愁、脚下的路怎么走?前行未知的路,充满着千辛万苦,村庄的未来,我们的家园,需要年轻一代去重建、去开发、去努力!</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追思已毕,心气澄明。</b></p><p class="ql-block">启程的时刻,到了。脚下的路,正从这捧尚带湿润与温度的新土,从这颗被泪水洗礼、被记忆充盈的心里,向着无尽的远方,静静地、有力地延伸出去。</p><p class="ql-block"><b>我们将迎着风雨,一路前行。只因为,我们的脊背上,承载着整片故土的重量,与先人那穿透时光的、深情而期望的目光。</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题 目:清明的根脉 美拍号:18708801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插 图:超级AI制作生成 2026年4月5日于家中</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评论员点评:这篇散文以清明祭扫为引,将节气风物与血脉乡愁相融,意境悠远,情真意切。文中春雨、新柳、纸灰等意象刻画细腻,把追思之情写得温婉又深沉。作者由祭奠先人,深挖心中温热、家族根脉与精神来路,在古今变迁、城乡对比中,诠释清明慎终追远、固本明志的深意。文字质朴厚重,情感真挚动人,尽显对故土与先人的敬畏,也让根脉传承的主题直击人心。[详情请看截图]</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