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耕耘】春天的麦田

一叶飘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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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住过的晋南和豫北都是冬小麦产区，但在晋南时只是收麦子时学校组织大家一起去捡麦穗，其余的农田里的活都没有参与过。十岁那年跟着祖父母回了豫北老家，在那几年的乡村生活中，在春夏秋冬四季中，对农作物的生长变化有了直观的了解，跟着大人也学会了很多农活。

农家无闲人，六、七岁的小孩在农忙时都跟着家人在地里干些力所能及的活。那时还是公社建制，村里是生产队。爷爷家的村子很小，小到只有一条街，不到百户人家，连个学校都没有，附近三个村名后面都带“冯蔺”的村，合在一起联合办学，成立了“冯蔺联校”。学校在夏收和秋收时节放假，学生们都回家干活。

东头是一队，西头是二队，爷爷家在村中间，基本上是两队的分界。一队的队长是个驼背的男人，和爷爷家隔着四、五家，他家对面是队部所在地，大树上挂着一块大铁片，可能是废弃的犁铧，每天早上天刚亮，队长就会拿个铁棍敲击，清脆的铁片响声回想在空中，再伴着队长的吆喝声，就把今天的农活安排好了。队部也不过是几间房，有仓库，有马房，还有一台电动粉碎机，那时都用玉米秸秆和玉米芯粉碎了混点玉米面给猪当饲料。

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干饲料基本都吃完了，正好野菜也长了出来。三月的麦苗刚返青，青青麦田一望无际，细细的像韭菜一样的麦苗，间杂着一些野草。那时不打农药，野菜都是自然生长。每天下午放学后胳膊上挎着个藤条编的篮子，手里拿个小铲子，过了村口的小桥，去东洼地的麦子地里挖野菜。挖野菜这活也就是10来岁的小女孩干的事，同龄的男孩和稍大一些的孩子是不屑于干这些事的。我刚跟着爷爷奶奶回老家，对挖野菜的事还不是太在行，邻居家的女孩小竹带我去挖野菜，她比我低两个年级，那时一直以为我比她大，后来才知道我们是同年生的。

到了麦地里，小竹指给我看哪种野菜能用，教我识别野菜的方法。麦地里主要有两种野菜，一种叫沙地稞，我一直不知道那个稞该怎么写，根据发音应该是“棵”或“颗”。直到前几年在北美酒庄的葡萄园里看到荠菜才醒悟过来，原来我们小时候挖的沙地稞就是鼎鼎大名的荠菜呀! 荠菜的英文名是shepherd's purse，翻译过来就是牧羊人的钱包，荠菜开花后会长出很多小三角形或心形的扁平果荚，这些果荚看起来很像古代牧羊人随身携带的小皮钱袋（purse），在欧洲中世纪，牧羊人常用这种扁平、三角形的小袋子装钱或种子，所以荠菜就有了这样一个美名。豫北人称荠菜为沙地稞，我也确定了这个稞应该是青稞的稞，而不是“棵”和“颗”。稞是一种粮食作物，而沙地稞可以理解为沙地长出来的作物，这个作物在青黄不接时可以当粮食食用。

另外一种野菜叫面条菜，叶子细细的，手摸到叶子上有种绵绵的感觉。面条菜煮面条时放锅里当配菜，白白的面条上飘着绿色的面条菜好看又很好吃，可惜后来再没见过面条菜。小竹眼明手快，一会儿就挑满一筐，我却半天找不见一棵，感叹自己好笨!

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慢慢地我挑野菜的速度也赶了上来，挖满一筐后我们就去河堤上玩。折下一段柳条，扭一扭，抽出里边的白条子，截出一段柳皮，拿指甲把前边掐一掐，做成一个柳笛子，放在嘴里唔哩哇啦地吹。有时也会把好几根柳条挽成一个圈，做成个柳条帽子戴在头上。

荠菜和面条菜都是很好吃的野菜，按现在的标准那可是纯天然有机食品，可我们那时却是给猪吃，只是偶尔会拿些荠菜和面条菜伴面蒸着吃，现在想来真是暴殄天物。自从我在葡萄园里发现荠菜后，每年春天挖荠菜成了我最喜欢干的事，也知道了那时的人们为啥把野菜当猪食了。那时人的肚里没油水，吃糠咽菜，野菜吃多了反胃，会吐酸水，野菜当然没有白面馍馍好吃。现在人们肚子里的油水太多了，野菜能解腻，特别是荠菜馅的饺子和馄饨，荠菜和肉馅的油润融合，荠菜的清香被激发，青涩感消失，菜少肉多，口感细腻。



东洼地虽然靠着村里那条不知名的小河，但是河水不知是被上游拦截了，还是什么原因，平常都是很浅的水，只有在雨季时才会有大水，浇地也抽不了河水。东洼地中间有个机井，春天小麦返青时要浇地。机井里有一台燃油发动机泵，轰轰隆隆响着把水抽出来，井水顺着水渠流进麦田。浇地这种活都是青壮男劳力干，水顺着渠走，到了每一畦边，要把水渠挖开，大水漫灌。浇完这一畦后再封好水渠，让水流到下一畦，所谓水到渠成就是此意。

浇过地的水很湿，泥泞不堪。浇地的人都要穿着高筒雨靴，自然不能去挖野菜了。老师曾给我们布置过一篇作文，“记一件难忘的事”，那时才小学四年级，写作能力极其有限，不知道要写啥，怎么写。老师给我们念了一篇范文。写的是一个人上学途中看见一头猪跑到麦苗，他不顾泥泞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跑到麦田里去赶猪，费了半天劲把猪赶出来了，自己却摔了一跤，沾了满身的泥。老师认为这篇范文里最精彩的句子是形容麦苗像厚厚的毛茸茸的绿地毯铺在地上，沾了泥的裤子被形容成"呢子裤"。当时没见过地毯，也没见过呢子裤，听老师一说觉得很形象生动。

类似的作文也会活学活用了，只不过把撵猪改成撵牛或驴了，绿地毯和呢子裤照搬。殊不知猪在那时可都是家里的小金库，一年的油盐酱醋钱都指望卖猪后的那点收入，谁会让它在外面乱跑啊，有人给挑猪菜，猪吃饱了哪会去祸害麦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