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一场春祭 续一脉亲缘

独处毅哥

丙午清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我们从南宁、防城港、北海及合浦县石康乌坭垌、石湾新安共赴廉州冬瓜岭，祭拜十四世祖考炽程公和祖妣潘洪。山道蜿蜒，车过处，新绿漫坡，野花点点，仿佛天地也默然让路，只为这一场跨越十四代的相逢。

到了东瓜岭，山势舒缓，松柏静立，祖墓安然卧于向阳坡上。石碑素净，字迹沉厚，香烛已燃起，红光微跃，青烟袅袅升腾，像一条细而韧的线，把此刻与百年前的呼吸轻轻系住。有人轻声念着名字，有人默默摆好供品——清茶、果品、米酒，朴素得近乎郑重。风过林梢，枝叶轻响，仿佛祖辈在应答。

祭前先拜本山后地，焚香三炷，俯身三叩。山石无言，却自有分量；草木不语，却年年返青。我们敬的不只是山形水势，更是这方水土默默护佑祖茔的恩情——它不争不显，却让根扎得深，让枝散得远。

阿志蹲在碑前，手捧一张粉色祈福纸，字迹密密排开，是写给祖公祖婆的体己话：平安、顺遂、子孙勤勉、家风不坠……纸边微卷，被风轻轻掀动，像一声未出口的叮咛。他念得轻，却字字入心；我们听着，也悄悄把心放得更静些。

香炉里香已插满，青烟如缕，绕着石碑缓缓盘旋。长辈跪下整理供果，动作缓而稳，苹果擦得发亮，香蕉摆得端正，连纸钱也叠得齐整。那不是仪式，是心意的折痕——折得越细，敬意越真。

火堆燃起，纸钱化作蝶影，升腾、翻飞、悄然成灰。火光映着一张张脸，有皱纹，有稚气，有白发，也有黑发，却都映着同一束光。石碑静立，香烟缭绕，木供桌上的橘子泛着微光，仿佛祖辈正坐在光里，含笑看这一代代人，如何把思念过成日子，把日子过成传承。

两只整鸡摆卧在纸箱中，鸡冠鲜红，羽色油亮，是山下墟市清晨刚买回的；木托盘里十碗饭菜齐整，不为铺张，只为让祖公祖婆尝一口人间烟火的本味——原来最深的孝，是记得他们也曾爱吃、爱笑、爱坐在檐下晒太阳。

祭拜十四世祖炽程公祖婆潘洪儒人。碑上名字刻得深，我们念得轻。不单念名，更念那年他们挑着担子从井村迁居乌坭垌，在石康开基，在廉州立业；念祖婆潘氏持家如持灯，昏晨不熄；念炽程公教子以耕读，不言而教。名字是锚，把散落四方的我们，一次次拉回同一片精神故土。

拜祖后回到石湾新安黄氏宗祠拜谒先祖。青砖黛瓦，门楣高悬“黄氏宗祠”四字，朱砂未褪，墨色犹温。门前灯笼红得沉静，像两盏不灭的守夜灯。跨过门槛，香火气扑面而来，是几十年、上百年的虔诚沉淀下来的暖意。

宗祠内，老人们坐在条凳上轻声叙旧，年轻人立在神龛前仰头细看族谱木刻；孩子踮脚摸一摸描金的梁枋，又缩回手，怕碰落了时光的灰。檐角风铃轻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在说：来的人，都算归家。

祖勤在案台敬酒，肖肖神龛前点香，火苗一跳，他眯眼吹熄余烬，再稳稳插进香炉。他没说话，只把香扶正，又整了整衣襟。那动作里，有比言语更久的敬，比跪拜更长的念。

祠堂正中横幅写着“历世重恩 惟祖有德”，字字如钟。金身神像静默垂目，烛光在他们眉宇间跳动，像一种无声的应允。供桌上鸡鸭鱼肉、时令鲜果、清茶浊酒，不求奢靡，但求周全——周全，是后人能给先人最踏实的交代。

拜祖追忆祈福。祈的不是升官发财，而是心有所守、行有所畏、言有所温、爱有所长；忆的不是旧事如烟，而是那些没写进族谱的叮咛、没刻上石碑的辛劳、没留下画像却活在口耳相传里的笑容。清明不是终点，是起点——从这一天起，我们更懂如何做人，如何持家，如何把“黄”字写得端正，把“祖”字记得温热。

山风又起，吹过墓碑，拂过祠堂飞檐，掠过新抽的嫩芽。我们收拾香灰，叠好纸灰，沿着来路缓缓下山。身后，青烟未尽，山色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