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园日出

老钢

天还没亮透，山雾还浮在茶垄间，像一层薄纱裹着青翠。我们驾车来到峡口江榜观光茶园，踩着微湿的石阶往高处走，凉亭的飞檐先露了出来——红柱子在灰蓝的天光里格外精神，黑瓦顶上还沾着几粒将散未散的星子。风里有茶芽初绽的清气，微凉，又带着一点甜。

挨着栏杆坐下，看山影一寸寸退去，茶田的绿便一叠叠浮上来，从墨色、青灰，渐渐染成嫩黄、鹅绿，最后亮得晃眼。远处山脊线软软地浮在云里，云缝间漏下的光，像谁提着一盏金灯，缓缓往茶树梢上移。

茶树是顺着山势一层层铺开的，整整齐齐，又带着点手作的温润弧度，不像机器划出来的线，倒像谁用青玉梳子，一下下理顺了山的发梢。风过处，整片茶园轻轻起伏，仿佛在呼吸。

晨光终于跃上最高那道山梁，金粉似的光一下子泼下来，茶芽尖儿上顿时跳起细碎的光点。几个茶农背着竹篓从田埂上走过，蓝布衫被照得发亮，身影被拉得又细又长，融进光里，又像从光里长出来的一样。

凉亭的红柱子暖了，瓦顶也泛起温润的光泽。亭子不大，却像一枚钉子，把人和山、茶、光，稳稳钉在了此刻。

山形清晰起来，青黛色的轮廓柔柔地伏在天边。几棵孤树站在田埂尽头，枝干疏朗，影子斜斜地铺在茶垄上，像随手画的几笔淡墨。

我蹲下身，凑近一丛新芽——叶尖还蜷着，嫩得能掐出水来，叶脉里透着光，绿得发亮。阳光一照，整片叶子像薄薄的翡翠片，底下仿佛有光在游动。

日头再高些，光便有了温度。茶树的绿也深了，沉甸甸的，却一点不闷，反而透出一种被晒透的、毛茸茸的生机。小径蜿蜒着钻进茶丛深处，不知通向哪户人家的柴门，还是哪座山坳里的老屋。

茶田是梯田，一级一级，绕着山腰盘旋上去，像大地舒展的掌纹。远处山势连绵，林子浓密，绿得深浅不一，却都安安静静，只等风来，才肯轻轻晃一晃。

忽见一树野樱，粉白的花枝斜斜探进茶田，风一吹，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青翠的茶芽上，轻得像没落过。

阳光晒得人肩头微暖，茶树的影子短了，也实了。几只山雀从树梢掠过，叫声清亮，一响就散在光里。

一位穿紫衣的茶农正弯腰采茶，手指翻飞，只掐最上面一芽一叶，动作轻巧得像在摘露水。她身后，竹篓里已铺了一层鲜亮的绿，映着日光，泛着柔润的油光。

日头升得更高，茶田不再泛金，而是整片整片地亮起来，绿得通透，绿得坦荡。山影退到远处，成了淡青色的底子，衬得这满目青翠愈发清亮。

站在亭中往远处望，整片茶园尽收眼底——茶树顺着山势起伏，如碧浪凝固在半空；小径如银线，亭子如墨点，山是远山，云是闲云。人立其中，不觉渺小，倒像被这青绿与光，轻轻托住了。

风又起了，茶树梢头簌簌地响，像无数细小的绿手掌在鼓掌。几朵粉樱被风摇落，飘过凉亭飞檐，飘过茶农微扬的眉梢，飘进光里，就不见了。

我坐在亭子里，没说话，只把一杯刚泡开的明前茶捧在手心。茶汤清亮，浮着几片嫩芽，一晃，光就在杯里游。山在呼吸，茶在生长，光在流淌——原来所谓“日出”，不只是天边那轮红，更是整座山、整片田、整颗心，被慢慢点亮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