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锻炼》作文选—上山下乡大潮前奏曲

刘力群文存

1965年《锻炼》作文选：上山下乡大潮前奏曲

——我保存的南师附中1965年《锻炼》作文选综述

刘力群

老校友王晓方、朱会民、叶伟承等编辑的《我们在一起》一书，分别以“我们在附中”“我们的长征”“我们在军营”“我们在黄码”“我们再相会”等五个部分，记述了附中同学在学校、在社会大课堂的经历和生活，其中“我们在黄码”特别记述了附中九十多位同学在苏北淮安县黄码人民公社插队的难忘经历。插队生活是艰难的，但是我们这些插队的同学都挺过来了，这与他们的自身适应能力和思想境界有关，同时也与插队之前在附中的下乡劳动锻炼有关，我称之为“上山下乡浪潮前的前奏曲”，或“预修课”。         

我至今仍完好保存有记录这个预修课的南师附中（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作文选《锻炼》，1965年油印本，共77页，作文35篇，十分难得，也十分珍贵。据许祖云老师回忆，他当时是此作文选的主编，在钢板上刻写蜡纸的是化学实验室的印敬良老师，油印的是印敬良和李家坤老师。

此作文选的目录已编入《我们在一起》上册，今借《我们在一起》下册编辑出版，我对这个《锻炼》作文选再做一些综述。

图：南师附中1965年《锻炼》作文选目录

图：南师附中1965年《锻炼》作文选，王晓方：做坚强的革命后代

务农的抉择 

《锻炼》作文选是1965年南师附中实行教育改革（教改）的产物，也是自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年发端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社会潮流在附中的衍生物。这个作文选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围绕“到农村去当社员”的人生和就业选择所展开的一系列思想斗争和艰难抉择。

这种抉择在今天已不是唯一的、来自外部压力的必然存在，但在1965年前后，由于教育改革、社会就业、疏散城市人口等各种社会因素的叠加，已成为一种对广大知识青年、特别是应届毕业生来说一种非常纠结和抉择过程。《锻炼》作文选中高二乙班石嘉莹“我愿意当一个新农民”、高二丙班张阳宁“要敢于下‘愿意当一辈子社员’的决心”、高三甲班徐慧文“克服三个‘怕’，甘心当社员”、高二丁朱会民“关键在于一颗红心”等文章，较集中地反映了这个问题。

如果说在1965-1966年那个时期，“下农村当社员”还是一个并不十分情愿的痛苦走向，那么到了1968年下半年全国大规模地开展上山下乡运动的时候，“到农村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就成了成千上万城市知识青年的豪情向往，有的甚至不跟家长商量，自行到派出所更改户口，以便加入插队的洪流；有的甚至咬破手指书写血书，以表示坚决要到农村去的决心。这个转变过程并不是陡然发生的，从南师附中的情况来看，这与之前的以强调“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的教育改革有关。《锻炼》作文选是这个预修课的很好写照。

王晓方、朱会民在《我们在一起》上册里就这样写到：“遵照毛主席关于教育要与社会实践相结合、要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指示精神，学校除每学期组织学生下乡进行助民劳动外，安排每星期两个下午为社会实践课时间，鼓励学生在社会实践中、在和工农群众的接触中锻炼提高。许多同学还利用假期，自己去农村、工厂、部队体验生活。”“1966年春，学校组织学生到盱眙马坝进行一种教改模式的新探索，半天学习文化课程，半天参加农业劳动，晚上访贫问苦、文娱活动或自行安排。”（《我们在一起》上册第6、15页）

图：1965年4月南师附中“教改”中，学校组织学生去苏北盱眙县马坝人民公社劳动锻炼，胡百良老师拍摄

 图：1965年4月南师附中“教改”中，学校组织学生去苏北盱眙县马坝人民公社劳动锻炼，沙尧校长做出发动员，胡百良老师拍摄

图：1965年4月 南师附中“教改”中，学校组织学生去苏北盱眙县马坝人民公社劳动锻炼，图为4月2日到达马坝镇全体师生合影。

叶伟承则写到：“附中在‘文革’前搞教改试点，强调教育与生产实践相结合，知识分子与工农劳动群众打成一片，每学期都要组织下乡支农劳动锻炼。我们去过十月公社、陆郎公社、八卦洲公社，还有盱眙的马坝公社，来回都是步行。陆郎公社去的次数更多一些。我们和庙庄大队的高庄、董家等生产队的社员建立了一定的感情。”（《我们在一起》上册第21页）

 图：1967年底南师附中高三丙班部分同学从南京步行到江宁县陆郎公社董家村劳动锻炼。刘力群摄影

与叶伟承同班的陈晓梅在插队黄码后这样说过：“感谢南师附中教改给我们下农村打下了一定的精神基础和劳动技能，让我们能平静地走向生活，较容易接受别人所恐惧的农村生活。”（《我们在一起》上册第339页）

从害怕当农民、痛苦抉择去农村，到投身于广阔天地、插队落户、真正当了农民，《锻炼》作文选作为预修课的产物为这个转变做了前期的铺垫，也可以说是上山下乡大潮的前奏曲。 

思想的准备 

预修课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毛泽东思想的学习，这在《锻炼》作文选中比比皆是。上世纪60年代初，全国掀起了学毛选、读毛著的热潮，“带着问题学，急用先学，活学活用，立竿见影”，林彪推行的这一学习方法也风靡一时。这种时时处处用毛泽东思想来指导行动的做法，贯穿在南师附中教改、下乡劳动、军事训练和社会实践中，也延续到后来的文革、步行串联和上山下乡运动中。《锻炼》文选编入了初二乙班陈曙的“听毛主席的话，鼓足干劲干下去”、初三丁班杨永平、江杰的“剥青麻”、“实践中可以学到知识”、初三乙班刘若愚“劳动中大有学问”等文，都反映了毛泽东思想的学习过程。

图：油灯下学习毛主席著作，自左至右：王党生、孙海燕、陈晓梅。1970年。江苏省淮安县黄码公社。朱会民摄影

整个作文选，经常提到的毛泽东著作有“老三篇”“青年运动的方向”“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等；经常引用的毛主席语录有：

“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

“世上最可笑的是那些‘知识里手’，有了道听途说的一知半解，便自封为‘天下第一’，适足见其不自量而已。”

  “拿未曾改造的知识分子和工人农民比较，就觉得知识分子不干净了，最干净的还是工人农民，尽管他们手是黑的，脚上有牛屎，还是比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都干净。”

 图：1965年4月南师附中“教改”中，学校组织学生去苏北盱眙县马坝人民公社劳动锻炼，边劳动边学习，胡百良老师拍摄

图：1965年4月南师附中“教改”中，学校组织学生去苏北盱眙县马坝人民公社劳动锻炼，边劳动边学习，胡百良老师拍摄

图：1965年4月南师附中“教改”中，学校组织学生去苏北盱眙县马坝人民公社劳动锻炼，边劳动边学习，胡百良老师拍摄 

除了毛泽东思想的学习，接受革命传统教育，向基层工人农民学习，也是思想准备的重要内容。作文选收录了高三乙班高安东的“继承父母遗志，将革命进行到底”、高二丁班王晓方的“做坚强的革命后代”、初二甲班周晓睛的“访问韩大妈”、初一甲班邢进文的“谁养活了我”、初三乙班冯敏的“我的思想得到了锻炼”等文，这些受教育的学习过程，都为后来同学们的农村插队、工厂务工、军营生活、高校学习奠定了一定的思想基础。 

体力的锻炼 

作为教改的亲历者，我自己有许多这样的体会：每次下乡劳动锻炼回来，都觉得体力增强了，饭量增大了，女同学普遍脸庞红润，丰满健康，男同学也增长了肌肉，肩挑百斤行十来里路也都不成问题。那时学校普遍重视体育锻炼，课间操、游长江、军训野营、各种体育比赛不断，甚至风行在校园里挑着水桶赤脚绕池塘行走。到1968年上山下乡大潮来临时，同学们体力上都有了初步的准备，再到农村去经过力度更强的体力劳动，虽然生活很艰苦，但普遍脸晒黑了，腿脚手臂也比在学校时更有力了。

　　图：1967年底南师附中高三丙班部分同学从南京步行到江宁县陆郎公社董家村劳动锻炼，与社员群众结下深厚友情，身体素质也得到增强。刘力群摄影

《锻炼》作文选收录了高三丁班许远志的“我长胖了、长结实了”、穆东川的“半天劳动、半天学习、增强了体力”、高三丙班刘凤银的“视力恢复有感” 等文，都是写出了这方面的体会和感想。

情感的培养

《锻炼》作文选不仅记述了附中同学们在下乡劳动锻炼中思想的提高，体力的增强，也生动记述了感情上与农民社员的建立和亲近。初一甲班于安生的“小手绢补在贫下中农的衣服上”、高一己班沈宁生、王善英的“一家人”和“我找到了真正的家”，都记述了这种感情上的培养。

最生动的例子，就是与贫下中农同床而眠的经历，这个社会实践，在今天看来似乎不那么必要，但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教改中，却不知不觉的成为许多同学自觉践行和自省磨练的一种行为标尺。

　　图：1967年底南师附中高三丙班部分同学从南京步行到江宁县陆郎公社董家村劳动锻炼，与社员群众结下深厚友情。图为凌云志、唐太禄与四伯伯一家合影留念。刘力群摄影

图：1967年底南师附中高三丙班部分同学从南京步行到江宁县陆郎公社董家村劳动锻炼，与社员群众结下深厚友情。自左至右：唐渤生、四伯伯、凌岳桂。刘力群摄影

高三乙班陶鹤龄在“做一个全心全意为绝大多数人服务的革命者”一文中写道：“为了更好地培养与贫下中农的感情，我从17日起就和马如洲（贫农儿子）睡在一起，我们两人同铺一床被，同盖一床被，我们的感情进一步得到了发展。但这次同床睡觉是经过一些思想斗争的。……从第一次‘靠边睡睡’到第二次‘靠边睡睡’，我的思想感情开始了第一次飞跃。这时，拿对整个贫下中农的认识来想问题，我就觉得有些离不开他们的感觉了，仿佛一离开他们，心里就失去了什么似的。”

高三乙班徐玲在“我和李大妈同睡了十天”一文中写道：“这次下乡劳动，我是带着培养贫下中农感情、树立一颗愿意上山下乡当社员的红心这个问题来的。……就这样，我和李焕芝大妈一共在一起睡了十个晚上。最初几天，我是不太习惯的，晚上睡得不舒服，可是到了后来，每个晚上我都睡得很香，被子硬的问题已经成为不成问题的问题了。……总之，这次和李焕芝大妈住在一起，使我对农村的一穷二白的面貌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初步树立了上山下乡当社员的红心，我要决心为改变农村的面貌而奋斗。”

从我自己的经历来说，由于学习毛主席著作，加上学校的革命传统教育和团队日活动，自觉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自觉培养与贫下中农的感情，以至于我们结束农村劳动从乡下回到南京城后，还多方联系为乡下患眼疾的农民朋友到南京来治病，那位患眼疾的农民朋友还在我们高三丙班教室的后排椅子上旁听和休息。当我们带着他和其他一些农民朋友到玄武湖观看节日烟花表演时，看到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或感觉到漫天绽放、绚烂多彩的烟花，惊愕又惊喜，我们的心头也充满了兴奋，体验到与他人分享快乐的喜悦。

图：1965年间，南师附中高三丙同学与江宁县陆郎公社董家村社员朋友在南京玄武湖合影。左起：朱菊梅、陈晓梅、杨婷婷、董裕海、董裕斌、董裕才、张荫谷。刘力群摄影

历史的印记与辨析

《锻炼》作文选油印本编印于1965年下半年，三年后，一场规模浩大、热潮澎湃、席卷全国的上山下乡运动在中华大地展开了。相对于上山下乡运动，反映前期教改的《锻炼》作文选只是一个预修课，一个前奏曲，但也是历史的一个印记，是很有收藏和档案价值的。我愿意把这个《锻炼》作文选捐赠给南师附中校史馆。

对于上山下乡运动，今天仍是一个有争议的论题。而对于六十年代中期的推行的教改、倡导的择业取向，也依然是有讨论和总结的空间。但无论如何，《锻炼》作文选所记述的作为上山下乡浪潮前思想上、体力上、情感上的预修课，则是符合逻辑和客观存在的。

当然，预修课的内容在今天看来也有许多需要检讨和辨析之处。比如，下乡后同学们都自觉地尝试与贫下中农一样喝浑浊的塘水（苏南不流动的池塘之水），尝试用他们乌黑的毛巾洗脸，这种尝试的出发点是幼稚可爱的，但从健康和卫生的角度来看，是不可取的，甚至是畸形和倒退的。对于这种由于历史上的原因所发生的情况，不必苛求，但需总结。

我想，《我们在一起》上册和下册所选编的文章，除了反映附中同学一个时代的青春年华，也还具有回顾、总结和反思的意义。同样，1965年南师附中《锻炼》作文选也具有这样的时代特点和意义。

 图：2016年刘力群捐赠给南师附中校史馆的铅笔盒，带有“广阔天地练红心”时代标记。

 图：1965年7月12日南师附中编印的《锻炼》野营专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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