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假期盘葫芦

沐泽

清明假期，我把塑料箱找出来，里面是我20年前收的葫芦，有的圆润如卵，有的细腰微翘，表面浮着温润的浅棕光泽，像被阳光晒透的旧书页。几只系着红绳的，像系着一点未散的年味，随手拿起一个，指尖摩挲过刻痕——那“福”字的起笔还带着刀锋的韧劲，凉而实。 一个球形的，顶上细柄如笔杆，黑枝蜿蜒爬满半身，像谁随手画的一枝老梅；一个弯成喇叭状，褶皱里藏着风的走向，底下垂着黑流苏，轻轻一碰就晃。光从左来，影子在砖上拉得细长，仿佛时间也慢了半拍，只够我数清葫芦上每一道刻线的呼吸。 有只葫芦上用墨勾了只歪头小鸟，线条稚拙，却让我笑了——原来盘葫芦，也不必样样都端庄，有时笨一点，反而更近人意。 圆葫芦—鸡蛋葫芦，上面雕着两人对坐饮茶，衣褶如水，眉目含笑，旁边还刻着半句“松风入盏”。背后箱子里，几十只葫芦静默相望，仿佛一场无声的茶会正待开场。指尖绕着葫芦打转，温润的弧度贴着掌纹，一圈，两圈……不是盘，是陪。 盘腿而坐的人物葫芦，他闭目垂手，神态安宁，像已坐穿了整个春天。身后绿箱敞着，里头铺着一方白布，软软托着几只葫芦，像托着几枚沉静的果实。窗外柳枝刚抽新绿，风一吹，白布微漾，葫芦也跟着轻轻一晃——原来盘葫芦，盘的不是手，是心上的浮尘。 葫芦，像一本摊开的无字书：有刻渔舟唱晚的，有雕“厚德载物”的，有写小诗半行的，还有只葫芦只刻了一枚印章，朱砂印泥早已沉进木纹里。它们不争高下，只静静卧着，等你俯身，等你慢下来，等你认出自己也是一只待雕的葫芦——粗粝，却自有纹路。 这根山水葫芦，山势在掌中起伏，云气在指间游走。箱子里葫芦叠着葫芦，绿得沉静。窗外公路车声隐约，远处山影淡青，葫芦里的山，比窗外的山更近——因为它是被手一遍遍摩挲出来的，是心在木头上走过的路。 阳台栏杆外，车流如线，树影婆娑。我手里这只葫芦，山在上，水在中，石在下，刻痕里还留着刀工的余温。绿箱子蹲在脚边，像一个沉默的同道。盘葫芦时，人不必远行，山河已在掌中徐徐展开。 凑近看一只葫芦，上面画着两个小人牵着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清明好”。线条稚气，却让我停了手——原来节日不必盛大，有时就藏在这点笨拙的欢喜里，藏在葫芦温热的弧度中，藏在假期里，自己给自己的那一小段慢时光。 山连着山，云绕着云，船泊在刻痕的水波里，树影落在掌心的纹路上。我一圈圈盘着，不是为让它更亮，是为让心也跟着山势起伏、云气舒卷。盘着盘着，竟分不清是我在盘葫芦，还是葫芦在盘我。 葫芦上那人宽袍大袖，立于松石之间，袖角似在风里微扬。我握着它，仿佛也站进了那幅画里——不必焚香，不必正坐，只把葫芦在掌中转上几圈，古意便自然浮起，像春水初生，不声不响，却已漫过脚踝。 人物衣带当风，山石错落有致，刻刀走过的地方，木纹都活了过来。我盘它时，不急不躁，像陪一位老友慢慢说话。假期短，但手上的温度、木头的呼吸、刻痕里的山水，都真真切切，长过一日。 两人对弈，松针落于棋枰，山在背景里静默。我盘着它，忽然明白：所谓盘葫芦，盘的何尝不是一种定力？在清明的微雨与春风之间，在喧闹与寂静的缝隙里，守住手心这一寸温润，便是守住了自己的节气。 葫芦，线条密而稳，人物似在低语，衣褶如风过水面。我把它放回绿箱，盖上盖子，像合上一本读完的书。假期将尽，葫芦静卧，而指腹留下的微糙与温热，已悄悄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原来最深的盘玩，不在手上，而在日复一日，心甘情愿的俯身与相待。 三国人物关羽，这是我当年最喜欢的之一。人物刻画灵动，颇有英雄的气概。马的鬃毛层次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