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忆亲人----父亲的老照片

洪国华

　　清明前夜，我翻出那只旧铁皮盒子，掀开盖子时，樟脑丸的气味混着纸张微潮的呼吸扑出来。

我翻出老相册，最上面，就是这张黑白照片——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他站在后排左边，肩线挺括，帽檐下的眼神沉静，像一泓未起波澜的海。

照片渐渐泛黄、卷边，可父亲的神情却越来越熟悉：照相馆的合影里他笑着，露出一点牙；训练间隙蹲在甲板上啃苹果，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还有张更小的，夹在日记本里，是他和几个战友在食堂门口，端着搪瓷缸子，笑得眼睛眯成缝。原来严肃不是他的全部，只是某一个被定格的瞬间。

那时他在海军东海舰队福建基地服役，制服是崭新的白与深蓝，袖口还带着裁缝店别针留下的小孔。

部队军需处是负责官兵“吃、穿、用”等生活保障的核心部门，是军队后勤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

简单来说，军需处的工作就是确保部队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吃饱、穿暖，并维持基本的生活秩序。

我用指腹轻轻摩挲照片边缘，仿佛还能触到当年海风里咸涩的凉意。

前两天收拾铁皮箱，翻出他留下的旧海军帽，蓝布已洗得发灰，帽徽却还亮着一点铜色。

我试着戴了一下，太大，滑到眉毛上，我摘下来，用软布擦了擦，又轻轻放回盒子里。没再戴。有些东西，不必戴在头上，才真正长在了身上。

夜里写东西，窗外雨声淅沥，台灯暖光落在稿纸上。

我停下笔，想起照片里那排整齐的背影，忽然明白：所谓传承，未必是穿同样的衣服、走同样的路，而是当某天你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或在某个该沉默的时刻选择了开口，或在别人慌乱时，你恰好稳住了自己的手。

——那一刻，你就站在了他当年站过的地方，只是换了一种姿势，继续望着同一条海平线。

今早扫墓回来，路过运河老码头，河面浮着薄雾，几只白鹭掠过水痕。

我忽然停住脚，想起父亲从前总说，他第一次出海前夜，也是这样雾蒙蒙的清晨，他站在甲板上，把一封没寄出的家书叠成纸船，轻轻放进江里。

船没走远，被一阵微澜推回岸边，他弯腰拾起，纸页已洇开一小片水痕，像一枚小小的、未落笔的印章。

如今我来到河边，仿佛站在他曾经站过的地方，看水光浮动，看云影推移，看时间把一个挺拔的身影，慢慢酿成我记忆里最清晰的轮廓。

原来思念不是汹涌的潮，而是退潮后留在滩涂上的印痕——不喧哗，却固执地、一遍遍描摹着那个人曾来过的形状。

　　父亲没留下太多话，但留下了一叠照片、几枚军功徽章、其中那枚渡江战役胜利的铜质纪念章，迄今仍熠熠生辉。

一本边角卷起的《航海日志》，还有他教我辨认星图时，指着北斗说：“迷路时，就找那勺柄的末端——它永远指着北方，也指着家。”

清明不只祭扫，更是重逢。在光与影的缝隙里，在旧物低微的回响中，他依然穿着那身挺括的制服，安静地，等我轻轻唤一声：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