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人物特写（31）我的母亲

云在飘

　　1922年8月的一天，在一个老北京的四合院里，我母亲出生在一户没落的旗人家庭。家中四个孩子，我母亲是老二。因为母亲的哥哥生性老实，而我母亲的性格则爽朗大方，处事果断机敏。不但口才极好，而且人又聪明能干，所以在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娘家的一切都由我母亲做主，就连我的两个舅母都是我母亲在婚后，亲自张罗着娶进门儿的。

　　 我外祖父会武功，且武艺高强，清末时在善扑营当兵。民国后，就在当时北京城的消防队里工作。靠着这份收入养家糊口，日子虽然过得去，可是也不支持女孩子多念书，因而我母亲只断断续续地上过四年私塾。

　　 我母亲个儿不高，人很瘦，一双大眼睛看人的时候，好像能看穿对方的心思。说出话来很经典又很幽默，她的话往往成了预言，有时候让你觉得，在这样一个精明的人面前，是没有什么秘密能守得住的。

　　 在母亲还很小的时候，有个算命先生说我母亲的命硬妨人，要是找婆家必须要找岁数大的才能压得住。外祖父母怕我母亲嫁人后当寡妇，就在母亲14岁那年托媒人找到了我父亲。我父亲比母亲大了整整10岁，因为有文化，字又写得好，文绉绉的很有气质。当时我外祖父一眼就相中了。听母亲说她好像不太满意这门亲事，嫌父亲岁数和她差得太远，且家里人又太多。可是架不住外祖父的劝说，说是将来即使脱离大家庭，就靠着满肚子的学问也能养活我母亲。

　　 母亲嫁入我家这个封建大家庭很不情愿，所幸的是遇到了我的父亲。一个只知道读书不管任何事情的书呆子，脾气好又有文化。能够包容我母亲的暴脾气和偶尔的不讲道理。母亲还是像在娘家一样的能干和操劳。

　　 在娘家的时候，一直都是自己说了算，在婆家就不行了。我家还是个比较有钱的镶黄旗叶赫那拉氏后裔，老礼儿讲究得繁琐得不行。出身小门小户的母亲，虽然也是旗人，但是家里没那么多的规矩。她自然受不了这封建礼教的约束，受不了别人呼来喝去的指使。我想也可能是母亲的脾气太大，个性又太强。在娘家一言九鼎当家做主惯了，她根本就不能融入我们这个封建大家庭。和其他的家庭成员，发生冲突的事情常有。她不断的反抗和争取独立。

　　 我父亲在家里是最小的孩子，我的祖父母把他当成心肝宝贝。三个儿子里就我父亲念书最多，和我母亲结婚时，他大学还没毕业。所以我家这个封建大家庭里的其他成员，根本就不能允许我母亲有任何想法。只希望我母亲把全家都伺候好了，做一个听话的好儿媳。除了侍奉公婆之外，我母亲还要伺候其他人，包括我父亲的伯父伯母一家人，稍有怠慢就被我祖父一顿数落和谩骂。

　　 我母亲岂能受这个气，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该干的自己会干，最烦别人指挥自己，所以闹矛盾是不可避免的。

　　 她想继续学业，就先和父亲商量要上学。把小时候沥沥拉拉学过的东西，再捡起来接着学下去。

　　 就是这个想法，遭到了我家所有人的强烈反对。他们认为一个女人能认识几个字就行了，没必要学到什么程度。再说居家过日子，也用不着多少文化。可是我母亲就是不甘心，她有着强烈的求知欲望。经过多少次抗争，最终父亲还是说服了我的祖父母，帮助母亲继续上学了。

　　 这时候的母亲虽然结了婚，可是依然是个不过15岁的孩子，每天放学后还要操持家务。要强的母亲，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的祖父母不得不承认，我母亲是一个能干的儿媳妇儿。慢慢地长时间相处，他们的关系有了缓和，对我母亲也不再那样苛求了。直到我母亲怀孕以后，因为身体不好还要帮着佣人干繁重的家务，再加上年龄比较小，第一个孩子就流产了。母亲的学业最终没有完成，而是成了永久的遗憾。病好后母亲要求父亲搬出来自己单过，不想再过这种大家庭的日子了，希望脱离开这个典型的、封建家庭的束缚。

　　 经过几次交涉和争吵，最后我的祖父母以没有儿子，不能分到家产为由企图阻止我父母分家。就是在这种高压下，我母亲仍然没有妥协。她坚持要求我父亲出去工作，靠自己的收入养活自己。不在家里当少爷吃闲饭，过一种属于自己的、全新的生活。我父亲对母亲想自立的想法也很支持，就这样他们没要任何家产，只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带走。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开始了小家庭的生活。我父亲毕竟是那个年代的知识青年，他也不喜欢那种封建大家庭的束缚，毕业后马上就找了一份相当于现在公务员的工作。

　　 母亲在家里是个闲不住的人，在父亲上班以后，她也不在家里闲着，靠打零工和做针线活来补贴家用。慢慢地，我父母的日子逐渐有了好转，虽然比不了大家庭的生活水平，但两个人的世界毕竟很温馨也很幸福，就这样母亲用自己的方式争取了解放。

　　 由于身体不好，她自己说是因为妨不动，别人就自己闹病。是我父亲的命更硬把她压住了。母亲先后怀了几个孩子都流产了，直到一九四五年，我姐姐出生后，母亲才算在家里当了家庭妇女。

　　 新中国成立后我母亲积极参加街道工作，曾在夜校当过老师。后来又到幼儿园工作，因身体实在不好，最后辞职在家养病。

　　 用现在的眼光来看，我母亲是一个非常前卫的人，而且也很会享受生活。她每天早上泡一杯淡淡的香茶，然后坐在椅子上看报纸。为了让我多学点东西，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把我送进了托儿所。我母亲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读报，比较关心国家大事。母亲还经常带着我和姐姐去公园玩儿，还鼓励我们课余时间练书法。我姐姐也因此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只是我因为不好好练习，不喜欢做这种枯燥的事情。所以我的字写得不好，现在每每想起，就为那时候没听母亲的话而后悔。

　　 因为我家没有男孩子，亲戚们都想过继给我家一个，遭到了我母亲的反对。在她看来男女都一样，女儿也一样能赡养老人。至于那些祖产，不要也罢。

　　 我母亲非常聪明，脑子反应特快。文革时，有一次红卫兵纠集了一大帮人，来到我家和我母亲辩论。我清楚的记得当时他们堵在我家门口七嘴八舌的，问一些我听不懂的问题。一大群人愣是没把我母亲难住，我母亲照样对答如流。一个人舌战造反派，成为当时流传在我们居住的那一带地方的佳话。我那时特崇拜我母亲。后来我长大一点了，明白了是因为那些造反派没什么文化。说的话前后矛盾，我母亲真对他们每个人的问题逐条驳斥，然后用事实解说清楚。所以他们说不过我母亲，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我母亲不光聪明了，胆子还大。有一次我父亲单位的军代表来到我家，动员我们和父亲一起下放湖北干校劳动，让我母亲不客气地请了出去。记得当时我母亲说：“我们就不走，我出身和历史都没有问题！也不是国家机关的干部。我就是个家庭妇女，我凭什么要带着孩子一起下放？！我们是肯定不会走的，你去别人家动员吧。”

　　 那个军代表级还别挺高的，来我家时还坐着伏尔加轿车呢。但是他也拿我母亲没办法。父亲单位当时好多家属都跟着下乡了，而我家只有我父亲一个人去了。若干年后父亲的同事们，在一起说起这件往事的时候，他们还夸我母亲英明决断呢。据说当时那个军代表，在五七干校全体人员大会上，点着父亲的名字，批评我母亲。说她蛮横无理，还不听毛主席的指示，不支持上山下乡，是拖我父亲的后腿。我父亲因为历史有问题不敢说话，只好默默地听着。后来我母亲知道后笑笑说：“随他怎么说吧，反正咱们没去！你看着，过不了几年他们还得回来，总不成国家机关都到农村办公吧？”

　　 还真是被母亲言中了，三年后，父亲单位又从湖北搬了回来。现在想起来，觉得我母亲真的胆子大，文革时谁敢跟军代表叫板？也就我母亲敢！虽然我父亲历史有问题，但是得庆幸，他在一个好单位工作。比他问题严重的人多得是，不管到了什么时候，统战还是要讲的。所以文革时，父亲也没受到什么大的冲击。据邻居说，造反派给我父亲戴了一天历史反革命的牌子，还因为中央有指示，不让在他们单位搞批斗给摘了。

　　 我母亲在家里是顶梁柱，所有的事情一个人说了算。我父亲是个好好先生，什么事情都不管，回到家就看书看报或者下棋。我姐姐比我大12岁，所以母亲对我非常疼爱。只要我想要的东西，我母亲从来都是满足我。我觉得那时候，她对我可能是太溺爱了，把我惯得有点自私，也不大会替别人着想。

　　 因为身体不好，我母亲六十多岁就去世了。在她老人家活着的时候我还年轻，不懂一个母亲爱孩子的心，没怎么尽过孝道。每当我一想到这些就很内疚，有一种心痛的感觉，很后悔那时没有更好的孝顺母亲。

我每年的清明，都到凤凰岭去给父母扫墓。2005年的时候，我和姐姐还给父母用大理石和汉白玉重新修了墓地。他们二老生前没享着我的福，我也只能用这种形式给他们尽孝了。

　　 又是一年的清明节了，我写这篇文章缅怀我的母亲。愿她老人家在天堂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