稼穑之趣

农夫

　　余居谷中，谷形狭长，东西走向，晨曦晚照，日光盈满其中，故名曰太阳谷。谷北连山，山不甚高，而松柏蓊郁，攒绿如墨。凭窗远眺，若为青天镶墨缘一遭。春至，园区花次第发。玉兰先，皓白灼目；李花继之，碎玉薄瓷，纷落如屑；梨复继之，粉淡宜人；樱最后，繁英累萼，喧然压枝。花开时，气浮甜香，浓淡得宜。然花事易了，春归匆匆，残英委地，余香散尽，终归岑寂。

谷口近山处，旧有方塘。水不甚澄，而芦荻数丛，疏朗有致。鹭鸶时来，素羽长胫，静立浅渚，若有所思。倏尔振翅，逡巡徐飞，于青山前划一白练。前岁，不知何故，官家填塘。推土之车轰然数日，塘遂平，唯余黄土一片。鹭亦去，不知所之。空地黄埃，望之惘然。

退休以来，日长无事，惟以书卷弈棋临池自遣。晨起展卷，午后或临池，或手谈，夜阑掩卷而眠。时日既久，虽得闲适之乐，然终日与蠹简为伴，花开花落，云去云来，皆过眼而已。心有所缺，若谷中之无风，若庭前之无鸟，寂寂然不知所以。正此丙午春初，物管忽议以所填之地为田，分授居者耕治。邻人闻之，莫不欣然。余亦往领一区，广不足一分。立身垅畔，视此黝然新土，胸中若有物蠢蠢然，欲破壤而出也。向者心中所缺，忽若得其所矣。

垦荒最劳。地闲既久，土坚如石，锄下震虎口。余俯身挥锄，汗流颊背，滴落土中，洇作深色。土气腾起，润而微腥，反令人踏实。拣尽瓦砾草根，以耙整平，一小畦遂成。挺身捶腰，顾盼欣然，如稚子得新玩。

昔陶元亮解绶归田，种豆南山，晨兴夜寐，其乐惟躬耕者知之。其诗云“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一“拙”字，道尽多少甘愿！余今亦效其“守拙”，守此四五十方土，守此日入而息、日出而作之笨工夫。虽然，余与元亮异。元亮之归，乃厌簪笏而返自然，以耕为隐，以圃为安，其趣在脱略世故、返璞归真；余之耕，无隐之志，无逸之求，惟薄俸足养，不忧饥寒，从容畎亩之间，以乐为之。此余之大幸。

既得地，谋种艺。番茄须有，其果丹赤可人；小葱亦须，烹饪时随手拔取，至便；韭菜尤佳，一茬既剪，一茬复生，生生不穷；豆角亦佳，引蔓上架，花紫荚长，垂垂可爱……思之，目前若已葱茏一片。乃市秧苗菜籽归，亟亟从事。南亩植番茄、辣椒，北畦播白菜、韭菜，东角立柱作架，以待豆角攀援。所种不多，而品类略备，若为小乾坤作一精微布置。内子亦相助，浇水覆土，又议于地角植薄荷数本，云可瀹茗。余笑其好事，然从之。

籽既入土，心亦随之入土矣。每旦起，首事即趋视吾田。观土色变未，视芽蘖出未。时或蹲身，以指拨土，微探其动静。此情此景，恍若儿时盼岁——明知其必来，而日夕悬悬，数纸篾以计日。

数日，土中渐见星星绿意。小白菜先萌，嫩叶两片，怯然初展，若稚子初寤，作欠伸状。番茄继之，茎茸茸然，临风微颤。韭菜最后，细若青丝，非谛视莫辨。日观其长，叶舒一寸，心喜一分。此乐何极！夫物之生于土，破暗而出，迎风而长，其力之韧，其势之不可遏，观之者未尝不为之动容。余每日立于畦畔，见昨犹蜷曲、今已舒展者，昨犹含苞、今已吐蕊者，辄觉生生之意，盈于目前。此非稼穑之获耶？非土地之厚赐耶！

此小畦，辄令余忆少时母亲于屋隅所辟之荒壤。曩岁因三线建设，举家由闽地迁至黔筑郊外。时家贫，兄弟四人待哺，母亲乃于房前屋后，见缝辄辟小圃。其地较余今所治广数倍，虽贫瘠，而母亲力为理之，井井有法。母亲素勤劳，于圃中间苗则久蹲不起，壅肥则自豕圈一桶一桶荷至，肩为之仄。吾兄弟四人，即赖圃中薯蓣、苞谷、蔬茹以长。彼时母亲之耕，为活命也，为哺儿也，其劳可知，其苦可知。今余之耕，无冻馁之迫，无赡家之累，从容其间，以乐为之，较之母亲，其幸何如！尤忆者，母亲虽劳瘁，必于屋前植牵牛一架，墙阴栽月季数丛。花发时，紫者粉者，映灰瓦红墙，蓬荜顿生颜色。彼时余垂髫之年，不知其意，惟随侍左右，助挈水拔草耳。今自有此畦，挥汗锄地之际，始悟先母当日气力所自来。土有灵，汝善待之，彼必善待汝。此等相与，先母辈最谙——以汗易活，以瘁易饱，其道至简，其情至深。

明归熙甫尝隐安亭，躬耕自给。其《世美堂后记》云妻王氏督僮垦荒，岁苦旱而独收；又以熙甫好书，辄令里媪访求零落篇牍，遂置书数千卷。耕读相兼，伉俪同心，虽环堵萧然，而雅趣自得。余今与内子亦效之，日出则荷锄浇壅，日入则瀹茗清谈。熙甫耕而清寒，余耕而温饱，此余之又一幸也。内子尝笑余：“昔教诸生，今管菜苗，竟无一刻闲。”余笑应：“菜苗省心，水足即长，不淘气也。”言笑间，暮色已满山谷。

苏子瞻谪黄州，于城东得废圃，躬耕其间，因号“东坡”。其时仕途偃蹇，生计萧然，乃有“雨洗东坡月色清”之句。观此，土之能安人心也，无论迁客，无论退叟，但得方寸壤，便觉生涯有寄。

谷中日月迟。旭日自东岭升，缓缓移过屋脊，自西岭没。一日之间，均有一个时辰消磨于圃中。灌溉，培壅，芟草，捕虫，一一为之，不徐不疾。倦则坐田塍，望山，望云，望彼微渺生灵，日日繁滋，皆吾手泽所致。有时无所为，惟静坐，听风穿松林，听鸟鸣幽涧。心亦随之静，如谷中无波之风。

自塘填后，谷中减趣。今有此方新绿，意稍满矣。鹭鸶终不复来，而圃中则来蜂，来蝶，来种种小虫。穿叶度花，嗡嗡翾翾，亦自热闹。乃知稼穑之趣，非独收获之乐也。方其籽入土，心悬悬以待；及其破土，欣欣然而喜；其渐长，其开花，其结果，其由青而红、由小而盈，无日不有可待者，无日不有可观者。此生生不息之趣，此土地厚赐之乐，岂徒在盘飧之间耶？

日暮，余浇竟末桶水，置担而立，观斜阳曳影，渐修渐长。内子于厨中呼饭，声穿暮霭，煦煦然。西天烧霞，赤红如火，映于新溉之菜叶上，晶莹可爱。余想陶彭泽、归熙甫、苏玉局，彼时亦当见此晚霞。然彼或以隐而耕，或以谪而耕，或以贫而耕，其境遇之苦乐，与余殊矣。余一生执教，薄俸足以养体，老来闲居，复得方寸土以养心，不忧饥寒，不忧风雨，优游田亩之间，此非天之所厚耶？故塘之存废，鹭之去来，皆不足萦怀。但得方寸之地可耕，一人可伴，则心有所系，日有所望。

丙午清明赵建民草于双龙逸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