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贵平新作《泾河岸畔的柳毅山》

鹑觚印社—董甯博篆刻艺术工作室

泾河岸畔的柳毅山

郝贵平

《柳毅传书》的神话故事，与《白蛇传》《孟姜女》《牛郎织女》《梁山伯与祝英台》《董永与七仙女》并称中国的“六大民间传说”，流传甚广。让我新奇和自豪的是，流经我的故乡长武县的泾河，岸畔西首有一座柳毅山，演绎着这则故事的别异情节，被陕西省列入非遗名录，是一张闻名遐迩的地域故事名片。

柳毅山是沟壑塬边柳泉村下的一道坡梁，高高地俯视山下的泾河，就是情节别异柳毅传书故事的原生地。因为“通行版”柳毅传书的著名，这则产自本土的“柳泉版”就被故乡人引以为豪。

夏日的一天，我随同县文联朋友造访了柳泉村。在村里“柳毅文化”两位赵姓传人的引领下，我们从塬边村落折向一道山嘴，沿崎岖坡路走到塬下的泾河滩地。山嘴半坡的一处草坪上，建有三间庙宇式兽脊瓦屋，方格木门顶端的楣框写着“柳风泉韵”四个大字，那是柳毅庙；屋前立一石碑， 正面勒刻重修柳毅庙的事由，石碑背面记载捐资者的姓名，那是柳公祠碑。草坪周围的坡上坡下，遍植翠柏，艳阳下绿意森森，习习的山风在浓荫里轻拂。两位赵姓传人说，这个山嘴世传叫柳毅山，也称兴龙山；山嘴南北碧绿的沟坡，当地人称作牧羊山。走到坡底，我们移步漫行，观看了石崖下的一眼小泉和小泉近处山头下的一眼浅井。泉称“马刨泉”，井叫“笔蹾井”，都与柳毅传书的故事相关联。“笔蹾井”和“马刨泉”各有神奇的情节——正是“柳泉版”柳毅传书别异于“通行版”的主要内容。听两位传人的娓娓讲述，我兴趣浓浓。那眼野草围拢的“笔蹾井”，形如桶状，果然有清浅的积水；那眼石头底子的“马刨泉”，是里深外浅的一溜石槽，酷似马蹄挖刨而成，也静着一汪清水。两样实景在柳毅山下历历在目，令人感叹“柳泉版”故事里这一段情节竟是那么奇特，那么巧妙自然地将本土实有的一井一泉融进久有的传说，听来有滋有味。

柳泉村之行的所见所闻让我很是兴奋。“柳泉版”柳毅传书的故事仿佛连环画一样，在我心里连贯起来：柳毅在泾水之阳的七星殿向雷祖老人学道，偶遇在此牧羊的洞庭龙女，只见她一脸愁容，双泪长流，原来是被泾河小龙百般虐待，苦度日月。泾河小龙沉湎玩乐，骄横暴戾，百姓斥之恶之，多有批评规劝，而泾河小龙以为伤了尊严，命水卒掀波鼓浪，冲淹庄稼，以示泄愤。由此农人不愿供奉，小龙又克扣雨量，还搅得泾河浑如泥水，连渴极了的山羊也不得不吸吮龙女的眼泪解渴。柳毅同情龙女，以百姓苦难为痛，就告知雷祖，设法帮助龙女，也解救百姓的干旱之苦。一日，雷祖接到一份雨谏，说未时有细雨降落人间，可是未时不见一丝雨星。此时龙女赶来报信，说泾河小龙外出游逛，误了司雨。柳毅闻之就跨马追寻，催促小龙莫忘及时行雨。柳毅劝说未果，更加心急如焚，马也渴得七窍生烟。他调转马头疾驰返回的时候，突然马匹前蹄腾空，落地时蹄下火星四溅，一只蹄子猛力一刨，哗的一声蹄窝涌出一股清泉。众人闻之，欢声雷动，龙女也喜笑颜开，谓之天意。乡人就把这眼清泉呼作“马刨泉”。泾河小龙得知，断定是龙女走漏了它外出玩耍的消息，又降罪龙女，罚她终年不能回家，日日在山上放羊。山下背僻处龙女向柳毅诉说苦情，希望代她写一封书信，求柳毅亲自传送洞庭龙宫，让父王龙君为她做主。柳毅欣然应诺，研墨时近前却找不到一点儿水迹，心急火燎，气愤得提笔一蹾，不料竟蹾出一眼水井。乡人就称这眼水井为“笔蹾井”。

“柳泉版”自此以后，就是“通行版”的情节了。不过“柳泉版”又多了一段描述，就是柳毅把洞庭一带养蚕、绢织、染靛等技术传到牧羊山一带，帮助农人桑植稼穑。自此以后，当地风调雨顺，柳毅成了备受人们崇敬的水神，人们在牧羊山上修建庙堂，悬挂“龙泉保障，滋润宇宙”锦幛，每年古历六月十六柳毅诞辰日这天，都来插香供奉，敬拜祈福。由此，“柳泉版”里柳毅启程送信之前的情节更为丰富，更有波澜。这些情节里面，把柳毅代为龙女传递消息的原因，展现得更为充分，也把柳毅忠厚朴实的品性，正义为民的作为，以及泾河小龙恶劣残暴的行为，刻画得更为鲜明。

唐代李朝威的《柳毅传》传递了民间的一种大义精神，作品很有人情味、人民性，故事曲折离奇，文笔优美生动，对后世影响极大。史料记载，《柳毅传书》故事历代戏剧曲艺多有改编演绎，宋代有《柳毅大圣乐》，金代有《柳毅传书》，元代有《洞庭湖柳毅传书》，明代有《龙箫记》。翻新了原作故事的，还有明代的传奇《桔浦记》《张生煮海》、近现代的京剧《龙女牧羊》，以及越剧、粤剧《柳毅传书》。20世纪60年代，越剧柳毅传书的故事还被拍摄成同名电影。国家邮政局还多次印制根据这个故事设计的邮票，表现古代民间通信的寓意，纪念龙年生肖和民俗传说。甚至非洲的加纳共和国曾发行过一套《柳毅传书》纪念邮票。因为历代的戏曲演唱和文本书写，包括邮政使用，柳毅传书的故事家喻户晓，童叟皆知。而“柳泉版”柳毅传书故事，却源自柳泉村一带的“土产”，虽然在更广的范围传扬较少，却被本地人视为民间文化中的一颗明珠。

在柳泉村沟坡下的柳毅山柏树林里，两位传人指点着满坡满洼的柏树说，这些树是一位名叫赵九经的柳泉人栽植。赵九经是先于他们两位的前辈“柳毅文化”传承人，他在生前的三十年间，自个儿育苗移栽，培土除草，天旱年份不辞劳苦从泾河挑水浇灌，如今三百多棵柏树都长成了大树，受到村人珍爱。赵九经被省里评为林业劳动模范，发黄的获奖证书和褪色的奖章如今还挂在家里的屋墙上。柳泉村几代人对于生自本土、代代相传的“柳泉版”柳毅传书故事，是那么珍重，我从赵九经培育的柏树林看到了他们浓厚的柳毅文化情结。赵九经守持的不只是一个流传本土的人神故事，他将维护这个动人故事的传承，与植树造林、绿化山沟融为一体，空灵的文化传说就糅合在现实生活的真实里。

“柳泉版”柳毅传书故事，是黄土高塬泾河岸畔的柳泉村，也是柳泉村所在的故乡县里民间文化的一朵别样的硕美之花。故乡县里的村村镇镇，人们无不为“柳泉版”柳毅传书故事津津乐道。我感叹故乡民间文化的这份宝贵蕴藏，它是黄土塬故乡的一种别样的美丽。

（本文来源：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2026年4月1日“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短视频征集作品选登）

作者介绍：郝贵平，陕西长武县人，供职中石油塔里木油田，现居新疆库尔勒市。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作品见《中国作家》、《地火》及人民日报海外版、新华每日电讯、文艺报等，著有散文集、长篇小说、长篇报告文学等多种。散文集《大荒漠眺望》获第三届中华铁人文学奖，长篇报告文学《沙海壮举》获中国石油新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