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英烈——金瓦犹承1942雪

沂蒙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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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编号：31431207

图片来源：拍自临沭滨海革命烈士陵园

此文已被临沂市作家协会组织的清明征文认定为优秀作品，收录于【【清明】清明主题散文专辑（三）】（请参见链接于下【清明】清明主题散文专辑（三））

清明祭英烈

——金瓦犹承1942雪

（杨自涛/山东·临沭）

清明前夕，天光如洗。我和老伴早早收拾停当，提一篮素菊、两炷清香，踏着微润的春泥，专程前往苍马山下的滨海革命烈士陵园祭祀先烈。车行至山脚，远远便见那座斗拱穿堂式的大门巍然矗立——金瓦飞檐，在澄澈的春阳下泛着温厚的光；门前石狮静默，一左一右，鬃毛如风未散，目光沉毅，仿佛自1968年迁建陵园于此之初，便守着这一方青山忠骨，守着一段永不冷却的热血春秋。

陵园前身是1942年6月在岌山东麓仓促筑起的“临沭县革命烈士陵园”。彼时烽火连天，滨海区是山东抗日根据地最前沿的堡垒，刘少奇曾在此部署反“扫荡”，罗荣桓率一一五师转战沂蒙，陈毅亦数度踏过这片浸透硝烟的山岭。陵园初建，无砖无瓦，烈士遗骨裹着粗布入土，墓碑是老乡采掘的青石，刻字用的是烧黑的木炭。1947年陵园遭毁，1968年迁至苍马山主峰南麓小横山上，1990年更名为“滨海革命烈士陵园”——这名字里，“滨海”二字，不只是地理坐标，更是精神疆域：它临海而不靠海，却以胸襟纳百川之志，以脊梁担千钧之重。

进得陵园拾级而上，中轴线如一条伸向苍穹的引路。第一坡段，赫然立着一方石碑，上镌毛泽东手书：“成千成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字字如凿，力透石背。我驻足良久，指尖轻抚那“英勇”二字——不是“壮烈”，不是“惨烈”，而是“英勇”。这二字里没有悲音，只有筋骨；没有退让，只有挺立。老伴默默将一枝白菊插在碑前石缝里，风过处，花瓣微颤，像一声未出口的应答。

继续上行，有一工农商学兵抗战群雕。其东是八路军一一五师纪念碑亭，飞檐如翼，楹联犹新：“正气惊天地，风流贯古今。”亭内石桌上，还留着几枚未收的水果，那是近日已有人在此凭吊、默诵。西侧烈士英名墙上，密密匝匝的名字自上而下铺展，如星河倾泻——725位有名烈士，363座无名墓冢，更有近两千个名字被镌刻于石，被春风一遍遍诵读。我俯身细看，指尖掠过“马帮才”三字——这位一级战斗英雄：临沭马庄人，十四岁那年，他从鬼子厕所外拎走步枪，一头扎进青纱帐，跑得比风还快；五个月学会造雷，带回三颗马蹄雷，拉起十二人爆炸小组。地雷被汉奸告密？他熬一夜，琢磨出新雷——专等鬼子扒土时“轰”一声，炸得敌人不敢抬脚。滨海区称他为“爆炸英雄”、“一级战斗英雄”。1988年秋，他长眠滨海烈士陵园。

我们来到抗日民族英雄张作洪墓碑前，碑石朴素，只刻“张作洪之墓”等字，字迹被岁月磨得微钝，却压不住那股子硬气。蹲下身，拂去碑角青苔，指尖触到石缝里钻出的一茎嫩草——像当年他跃上炮楼时，衣襟被风掀开的一角。村民说，每年清明，这墓周总比别处早绿三分。我信。他没走远，只是把脊梁化作了山梁，把心跳调成了村口那口残锣的余震。风过处，似有铜音嗡嗡，一声“敌人有枪，咱们有炮！”，似炸响在耳，震颤在胸。

沿中轴线行至最高处，革命烈士纪念塔拔地而起。塔身镌刻着毛泽东手书“革命烈士纪念塔”，鎏金在春阳下灼灼生辉，如七颗不落的星辰。塔基十二块浮雕，分别是“土地改革”“欢庆胜利”“王尽美”“日照暴动”“抗日烽火”“八路军进滨海”“少奇来滨海”“赣榆战役”“爆炸大王马帮才”“大生产运动”“儿童团”“支援前线”。我仰首凝望，忽觉这塔并非高耸入云，而是一根脊梁——它不单撑起一方天空，更把千千万万普通人的肩膀，连成一道不可摧折的长城。

老伴轻声说：“你看那松树。”我顺她所指望去，塔周松柏苍翠，枝干虬劲，针叶上还悬着昨夜的雨珠，晶莹剔透。这松，是1968年迁移陵园时第一批栽下的，经五十余载风雨，根须早已深扎于烈士的热血沃土。古人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松柏之志，不在争春，而在守岁；烈士之魂，不在炫赫，而在长明。

下山途中，偶遇一群少先队员正列队献花。孩子们踮脚将雏菊放在无名烈士墓前，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忽然仰头问老师：“老师，他们叫什么名字呀？”老师蹲下来，指着那面英名墙：“你看，墙上写满了名字；可还有更多名字，没来得及写上，就融进了山风、溪水、麦浪里。”孩子似懂非懂，却郑重地向墓碑敬了个不太标准的队礼。那一刻，我忽然彻悟：所谓“不忘”，并非年年焚香、岁岁垂泪；而是让那“英勇”二字，长进孩子的脊梁；让那“人民”二字，落进我们每日的饭碗、笔尖、步履里。

归途车行山道，苍马山青黛如染，山下临沭县城高楼林立，麦田返青，桃李绽放。我默然良久，心中渐成一诗，遂以心为纸，以思为墨，书于归程：

苍马春深石径斜，

松风拂面似鸣笳。

金瓦犹承1942雪，

丰碑长映万千霞。

未写姓名皆是血，

已镌姓字亦无华。

归来不带山间土，

只把初心种作花。

——是啊，我们何须携土而归？那山间的松针、石上的苔痕、碑前的落花，早已把一种比泥土更沉、比春光更韧的东西，悄悄种进了血脉深处。它不喧哗，却年年抽枝；它不张扬，却岁岁拔节。这，便是清明最深的祭意：不是沉湎于过去，而是以先烈之志为种，在我们这一代、下一代、再下一代的心田里，种出永不凋零的春天。

注释：

金瓦：指滨海革命烈士陵园大门楼，代指“滨海革命烈士陵园”；1942雪：指1942年在岌山东麓建筑的“临沭县革命烈士陵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