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棱镜

周周

<p class="ql-block">黄石的夏日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早,但昨日的峡谷之行已让全家人筋疲力尽。五岁半的外孙女和两岁半的小牛仔睡眼惺忪,连女儿女婿也难得地赖了床。我和老伴相视一笑——不赶路的旅行,才是家人的旅行。</p> <p class="ql-block">临近正午,阳光已有些灼人,我们才抵达西拇指间歇盆地。这本是通往大棱镜的驿站,却不想成了意外的序章。</p> <p class="ql-block">一下车,泥盆便“咕嘟、咕嘟”地与我们打着招呼。那是一桶沸腾的泥浆,灰褐色的浆液中不断鼓起拳头大的气泡,破裂时发出沉闷的叹息。我举起手机,翻译软件告诉我:这桶泥浆含有创造泥盆的完美配方——地心的热量、火山的气体、远古的水、硅质的岩石、溶解的矿物质、强酸,甚至还有活着的微生物!它们在滚烫的酸液中繁衍生息,将死亡的温泉化作生命的摇篮。</p> <p class="ql-block">几步之遥,深渊池正吞吐着袅袅白烟。那池水深得不可思议,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祖母绿,仿佛整块翡翠沉入了地心。木牌上说这是黄石最深的温泉池,深达十六米有余。据说常有野牦牛、鹿和熊来此饮水,可今日烈日当空,连野兽也躲进了林荫,只留一池幽碧,在蒸汽中若隐若现。</p> <p class="ql-block">栈道向左延伸,一处间歇泉正不停地向天空喷射着热气。一家人终于到齐了,女儿牵着外孙女,女婿抱着小牛仔,在硫磺味的薄雾中站定。我按下快门,定格下这难得的团圆——小牛仔盯着那冒烟的泉眼,眼神里满是两岁半孩童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好奇。</p> <p class="ql-block">驱车前行,今天的正角儿在等候。</p><p class="ql-block">大棱镜彩池。光是念出这名字,便觉七彩流转。</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游客们都把车停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河水清冽见底,呈现出一种可以饮用的绿——那是火山岩滤过的颜色,是大地心脏跳动的倒影。河这边芳草萋萋,对岸却裸露着彩色的岩层,一道小瀑布正哗哗地注入河中,将矿物质与岁月一同冲刷下来。</p> <p class="ql-block">大棱镜就在对岸,一座小桥连接两岸。为安全起见,女婿带着两个孩子留在河这边。小牛仔还在惦记那个冒烟的泉眼,姐姐则开始收集河边的彩色石子。我们三人过桥,踏上那条著名的木栈道。</p> <p class="ql-block">栈道确实狭窄,仅容两人侧身而过。一过桥,无数彩池便从蒸汽中涌现,争先恐后地闯入眼帘。我一时竞慌了神——该看哪里?该拍什么?热汽蒸腾中,蓝、绿、黄、橙、红,无数颜色在沸腾的水面上跳跃,仿佛打翻了造物主的调色盘。</p> <p class="ql-block">定下神来,我告诉自己:好东西要慢慢品。于是从左至右,一个一个地凝视,一张一张地记录。栈道蜿蜒,彩池相随,每一个转角都是新的惊艳。如今翻看相册,张张都舍不得删——那不是照片,而是凝固的蒸汽,流动的色彩,是近七十岁的老者重新学会惊叹的瞬间。</p> <p class="ql-block">不远处,一层层梯田式的钙化池在白云下铺展开来。蓝天倒映其中,碧水环绕其外,恍若川西的黄龙搬到了北美。我让老伴和女儿站在梯田边缘,以流云为冠,以碧波为裙,定格下这绝美的田园诗。</p> <p class="ql-block">终于,大棱镜彩池本尊在蒸汽中显现。这是地球表面最像外星球的地方。</p><p class="ql-block">直径逾百米的圆形热泉,中心是深邃的宝蓝——那是接近沸点的纯净,是生命无法存活的禁区,阳光在水分子间散射,只留下最纯粹的蓝波长抵达人眼。向外,水温渐降,生命的狂欢便开始了:绿色藻类在七十度的边缘织就翡翠环带;黄色与橙色的嗜热菌在六十度的温床上铺展成燃烧的锦缎;最外层的红褐色,是四十五度以下的温和地带,微生物们用类胡萝卜素抵御阳光,将池畔染成晚霞般的绚烂。</p> <p class="ql-block">这不是风景,这是生命的色谱。数十亿个微生物,在滚烫的化学汤料中繁衍生息,用它们的身体编织出这地球上最艳丽的锦缎。七月盛夏,叶绿素与类胡萝卜素在它们体内此消彼长,将大棱镜推向了色彩的巅峰。</p> <p class="ql-block">蒸汽不断升腾,模糊了视线,却让色彩更加神秘。我沿着栈道走了一圈又一圈,看不够,拍不完。老伴笑我像个年轻人,我说:面对造物主的杰作,七十岁与十七岁,本无分别。</p> <p class="ql-block">有人说,要看全大棱镜的真容,必须到对面的山上去。</p><p class="ql-block">我们驱车绕行,再徒步攀登。观景平台上早已人头攒动,游客们自觉地排起长队,等待那最佳的一瞥。轮到我们了——</p> <p class="ql-block">那一刻,语言是苍白的。</p><p class="ql-block">从高处俯瞰,大棱镜果然如其名,恰似一面巨大的棱镜,将阳光拆解成最纯粹的色谱。蓝色的瞳孔,绿色的虹膜,金黄与橙红的眼白,整个温泉就是一只凝视苍穹的巨眼,又像是通往地心的入口,燃烧着,沸腾着,已经这样燃烧了上万年。</p> <p class="ql-block">我抓紧时间拍景,拍合影。一位美国高个子游客主动提出为我和老伴留影。在快门按下的瞬间,我看见老伴鬓边的白发与池边的橙红交相辉映——快四十年的婚姻,就这样定格在地球最艳丽的角落。</p> <p class="ql-block">下山时,夕阳已为黄石镀上金边。归途上,一群驼鹿正在路边的草甸上吃草,它们抬起头,漠然地注视着我们的车。更惊人的是,一头野牦牛竞大摇大摆地走上了公路,深褐色的长毛在晚风中飘动,庞大的身驱几乎占据了整个车道。我摇下车窗,它与我擦肩而过,近得能闻到它身上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我按下快门,记录下这黄石的黄昏——没有围栏,没有驯养,只有生命与生命,在广袤的原野上平等地相遇。</p> <p class="ql-block">明日,老忠实泉与牵牛花池还在等候。</p><p class="ql-block">但今夜,在黄石的星空下,我想我会梦见那片七彩的温泉。梦见那些嗜热的微生物,在滚烫的水中编织彩虹;梦见小牛仔盯 着冒烟泉时的好奇眼神;梦见老伴站在钙化梯田上的微笑。</p><p class="ql-block">大棱镜啊,你不仅是光的棱镜,更是时光的棱镜——将一家人的欢笑折射成永恒,将快七十岁的旅程映照得如青春般绚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