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姨

赵大夫

10月13日上午广州的表弟给我打电话，说小姨昨天在家走了，很平静，之前还喝了一次水，没有经受什么痛苦。小姨走的方式和我母亲很相似，只是小姨走的时候年龄是88岁，我母亲是90岁。今年6月去广州开会，顺道去小姨家看了她。那时她还能坐着与我聊一会天，只是记忆力有些差了，精神头也弱了一些。在我印象中小姨的身体一直是不错的，只是几年前得了一次成人STILL病后健康状况开始下降。

虽然广州离北京不近，但一年总有一些去广州开会、办事的机会，只要到了广州，几乎每一次我都会到小姨家坐一坐。每一次小姨都会热情地接待我，让我吃这吃那，聊聊家长里短，走的时候还要让我拿上一些当地的特产。小姨是姥姥8个孩子中最小的，我母亲排行老七，她们之间相差2岁，所以她们姊妹之间接触也最多。加上当年小姨大学毕业就孤身一人被分到了新疆，小姨夫在南京工作，她有了第一个孩子后照顾起来实在不方便，就把孩子，也就是我的表弟送到了北京，由北京的二姨和我母亲一起照料，这样几乎每年小姨都会来北京，也使得我跟小姨有了更多的接触。

小姨虽说是个知识分子，但每次来北京与我们大杂院里的街里街坊都相处的很融洽，聊天、交往没有丝毫陌生感；对我们这些那时还没有长大的小孩子，不管是淘气的，还是像我这样老实巴交的，从来不动用家长的威严，更多是关爱有加；她还把在北京家里发生的各种琐事、难事也都当成自己的事，从不回避。出主意，想办法，事必躬亲，大有独当一面的感觉。小姨每年在北京待的时间不长，却感觉在这些日子里她是一家之主，反而在我的眼里，二姨和母亲大权旁落了。

那个时期经济不发达，物产也不丰富，基本上是靠天吃饭。一到夏季来临，小姨，小姨夫后来也从南京调到了新疆，都会通过熟悉的列车员把新疆应季的水果，如西瓜、哈密瓜、甜瓜、包括土豆、柿子椒等带到北京。我们那时候住在北京站附近，对我们来说最高兴的一件事就是到北京火车站接从新疆到北京的列车。虽然那时年龄小，身子骨也不强壮，更没有便利的交通工具，就是靠一股子兴奋劲头和美味的诱惑，把满满一麻袋的瓜果蔬菜生生拖到家里。老天爷也是有眼，那是家里没有冰箱，但夏季从新疆运来的西瓜放到春节还可以当应季的水果去吃。在冬天其他北京家庭只能吃大白菜的时候，我们家还可以坐在火炉旁吃着小姨夏季给我们带来的西瓜，多多少少心里还是有些情不自禁的得意和满足。

小姨夫是广东中山人，后来小姨随着小姨夫她们一家人调到了广州。随着孩子的长大，随着融入熟悉的环境，小姨她们的工作和生活都有了很大的改善。虽然到了广州之后小姨不像以前每年都要来一次北京，但也会通过电话与母亲保持经常性的联系，当然一旦北京她的亲人发生任何她觉得需要她在场的事情，都会毫不犹豫地第一时间放下自己手中的工作来到她们的面前。记得二姨因为老慢支病危，那时我已经是一名呼吸科医生了，把二姨收到我的医院，我亲自照顾，在专业上应该可以让家人放心了，可小姨还是从广州来到北京，守在二姨身边，直到二姨平静的离世。我母亲在70多岁的时候查出了乳腺癌，需要手术，我的大学同学是外科主任，我对他非常信任，可在我母亲即将做手术的时候，小姨又出现了，陪着母亲做完手术。80岁的时候母亲又发现了子宫内膜癌，做完手术后需要去肿瘤医院做放疗，这时小姨又一次来到母亲身边，每天与我们一起接送母亲去医院放疗，一直陪护母亲完成整个疗程的放疗。也许在小姨眼里亲情的守护和陪伴要比医疗的技术更能给她的家人带来踏实、信心和温暖。也正是小姨的这些举动，让母亲很顺利地度过了乳腺癌的手术和子宫内膜癌的放疗。

记得30多年前小姨来北京探亲，那时我还单身，正是小姨的关心和热心促成了我与现在爱人的相识，今年6月份我爱人一定要与我一起去广州，看看小姨，感谢她为我们这段婚姻搭桥所做的贡献，可以说小姨是我们婚姻名副其实的红娘。98年医院有一个去西藏那曲的援藏任务，先不说是否能顺利完成援藏工作，就是那曲4500米的高海拔对于我们这些从小在内地长大的人都是一个考验。当时母亲存在一些顾忌怕我的身体适应不了西藏的环境，对我去西藏工作不是太积极。这时小姨正好在北京的家中，刚才说到小姨大学一毕业就去了新疆，那时的新疆并不是现在的旅游打卡地，对一个从小生活在内地的人确实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包括身体和心理。但小姨并没有畏惧，其中遇到的各种苦小姨没有跟我们说过，不说不等于没有。她开导母亲说我还年轻需要去锻炼，咱们家族的身体都不错，是能够适应那里的环境的。加上父亲当兵的时候曾经去过中印边界，也相信我可以胜任援藏的工作。在小姨和父亲的开导下，母亲也就不再对我援藏有任何顾忌了。所以我这一生许多重要阶段都有小姨帮我把关，她既是我的小姨，也是我的贵人。

小姨除了对我，实际在我们这个家族中，小姨做了很多很多事情，不仅她的哥哥、姐姐对她认可，包括我们这些晚辈都对小姨尊重有加。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听过小姨的抱怨，所以直到小姨离开，我都没有听到小姨这一生中她自己遭遇的各种不顺、苦恼、痛苦和悲伤。她让我看到的总是在我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她就出现了。小姨一生没有太多的个人喜好，即使在生活变得好了以后，吃喝从来不挑挑拣拣。在穿戴上也是非常简朴，从来没有看到小姨身上有过多的装饰。按说她是姥姥8个子女中最小的一个，理应也是最受宠的一个，但在小姨身上没有见到一丝一毫被娇惯和受宠的痕迹。

小姨走了，她怎么来到这个世界我不知道，但离开这个世界却是平平静静。人总是要离开的，作为一名急诊医生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有痛苦的、有悲伤的、有不情愿的，当然这都不是我愿意看到的。所以在我的心中念念不忘的离去，不管是患者，还是家人，就是平平静静的走。这种平静是一种福报，这种平静是一种因果，这种平静是生来无欲无求，这种平静是对亲人的尽职尽责，这种平静是拥有豁达的心胸，这种平静是对这个世界的不抱怨，这种平静是懂得知足。我想这些小姨是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