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怀念我的父亲

掬荷听雨

　　北方的清明还未迎来新一年的春和景明，如果能迎来什么，那一定是大风降温降水。在我的学生时代，学校在这天会组织我们步行去烈士陵园祭扫烈士墓，回来还会写一篇作文或者日记。如今，我望着窗外阴郁的天，还有被风搅动摇晃的树枝，思绪也如同被搅动般纷乱。三千丈清愁鬓发，五十年春梦繁华。逝去的终将逝去，就像我们的祖辈，就像我亲爱的父亲。

死亡是什么，这是一个深奥而又无法回避的问题，在宗教界、在哲学领域、在凡人眼中，有着各种各样的答案。是终点，也是起点；是结束，也是重生；是尘埃，也是万物。

　　父亲并不高大，一副肩宽背阔的身材，父亲年轻时喜欢运动，是学校排球队的主力，兴之所至还考过国家排球二级裁判。父亲也会游泳，曾跟同事一起横渡嫩江，当然父亲谦虚地表示只是一条支流，江面并不宽，但在我看来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父亲还跟朋友们捕鱼，带上一大饭盒当时很不错的食物，像模像样地把渔网下到河里，一夜过去，只逮到了一条大半尺长的鲶鱼。对忙活了一夜的小伙伴们而言，这是非常没面子的事，于是转身抓起了蝲蛄虾。中午十分父亲回到家里，张罗着让母亲赶快把洗衣盆准备好。母亲以为父亲满载而归，待看到父亲倒出来的大半盆蝲蛄虾不由有些愣神，便问父亲鱼在哪里，父亲有些腼腆地指了指一旁的口袋，那条不开眼撞到网里的鲶鱼是一夜仅有的收货。

父亲和母亲有我们的时间比较晚，父亲有我的那年已经三十四岁，到我开始记事，父亲已经是四旬左右的年纪，早已过了血气方刚的年龄，而随着父亲在单位职务的升迁，处事也愈发的老成持重。所以在我的记忆中，没留下过关于父亲打球游泳捕鱼的画面，只在母亲口中，讲述着父亲年轻时的过往。还有家里的老照片，仍旧保留着父亲年轻时矫健的身姿，或是学校球队的合影，或是运动中的场景。

　　父亲十分疼爱我们，甚至可以用娇纵来形容，母亲有时念叨说，如果不是自己管着，我们兄妹俩都能上天。待我们长大，父亲有了孙辈，孩子淘气的时候父亲也只能亮出母亲的名号来吓唬孩子：“再淘气就告诉奶奶了”。但是什么用都没有，淘气的照旧淘气，有时还敢回嘴“不许告诉奶奶”。家里的孩子没人怕父亲，偶尔的还会带着儿童的狡黠“欺负”一下父亲，父亲从不生气，只是用自己的宽厚和包容爱着家里的每一个孩子。

我是在母亲的臂弯和父亲的怀中长大的，在父亲的怀抱里，哭过笑过玩闹过，当然也闯祸过。父亲有颗门齿不知怎的越来越松动，那年我刚开始记事，有天晚饭过后，我坐在父亲的怀里玩，玩着玩着我突然双腿一弯就向上一窜，这一窜不要紧，我的额头正撞在父亲那颗松动的牙上。丝毫不知自己闯祸的我坐在父亲腿上嚎啕大哭。父亲口中哎呦哎呦地痛叫着，一手捂着自己的嘴，一手捂着我的额头。过了一阵，我不疼了也不哭了，父亲转身去了厨房，再回来的时候那颗松动的门齿不见了，在我小小的脑袋里，也隐约觉察自己是闯祸了。父亲从未因这事说过我半句，事后去医院做了一颗假牙装了上去。

　　父亲有一辆永久牌的二八自行车，在我学会骑自行车前，那是我几乎每天都要玩上一阵的大玩具。父亲下班回家后总是把车停在仓房的西侧，我就爬到车上像模像样地坐上车座，然后开始向后反着踩车蹬。有过骑车经历的朋友肯定知道，如果正着向前蹬，自行车是会被骑走的，而我又不会，所以只能向后反着一圈圈逆时针蹬着玩，玩得不亦乐乎。偶尔的也会尝试向前蹬，然后在车子歪歪斜斜没倒下前赶紧停下来。父亲看到我玩车，每每都要叮嘱我，当心点，别摔着。

孩子总会长大，在我要上中学的那个暑假，父亲决定教我学骑车。父亲的大二八车对我而言有些太大，于是父亲推着母亲的自行车带我来到一片空地。作为初学者的我还掌握不好平衡，双手握着车把骑得一个左扭右扭，父亲在后面抓着后架帮我控制平衡。有时一个不好还会挨摔，好在有父亲在，被摔的顶多是自行车而不是我。某一天，曾经在父亲自行车上长久练就的肌肉记忆突然控制了我，骑在车上我开始向后猛踩，父亲不由惊呼出声：“你怎么倒着骑啊！”那时的我已经完全被腿所制，嗖嗖嗖一圈圈向后疯狂输出，最后以自行车翻倒在地为结局。说也奇怪，从那天起我学会了骑车，也没再发生倒踩车蹬的情况。我在车上越骑越远，父亲目送着我，如同目送我走上自己的人生道路。

　　层出不穷的往事历历在目，往事中的父亲已经化作墓碑上的一行文字。墓碑上的灰已经擦过，墓碑前的花已经换过。有时恍惚间，我仍觉得父亲就在身边，在欢度佳节的时候，觉得父亲坐在桌前；一家人谈天说地的时候，父亲也坐在我们周围，天国里的父亲仍旧用自己的方式陪伴着我们。

春事阑珊芳草歇。客里风光，又过清明节。小院黄昏人忆别。落红处处闻啼鴂。

咫尺江山分楚越。目断魂销，应是音尘绝。梦破五更心欲折。角声吹落梅花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