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这七日，如梦：妈妈，您还要告诉我什么？

驿站的虹

第一日·3月1日泪流不止的灵魂她朝她微笑、招手想走近她她递过来记忆里那片栀子花丝丝袅袅，如其未被湮灭的年华虚幻而真实她说她爱，梦幻花园妈妈，今天，我来到了我们曾经来过的花市。记得那天我们逛了很久，您满眼喜欢的样子，可是，我们只买了几盆绿萝。您说您不会养花，尽是浪费钱，这个好，可以净化空气，也便宜。可是我知道，您把我老公1990年从南美带回来的巴西木养得很好，年年开花。您还在阳台养了芦荟、西红柿——哈哈，都是经济作物。我调侃说这个您会养吗？您不以为然地说：傻瓜，农村出来的哪有不会养的道理。不知道什么契机，您开始玩梦幻花园游戏，一玩就是好几年，没花一分钱就玩到17218关。记得有时过不去一关，您能坚持玩好几天。我说别较劲了，玩别的游戏也有意思。您说不，只玩这个，要打造网上属于自己的花园。您还笑着说：要不花点钱？妈妈，今天，我买了很多花。您喜欢的，我喜欢的，都买了。有香水百合、白色玫瑰花、雏菊、康乃馨、腊梅、洋桔梗花。我要把您常呆的客厅布置成花园，虽晚不迟。当然是鲜切花堆砌的花园啊，您知道的，我不太会养花。不过告诉您，现在我也在学着养花了，因为家里还有您去年在网上给我买的菩提花，我也买了您喜欢的盆栽栀子花、小雏菊。我要认真学，认真养。您说过的，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如同您玩梦幻花园游戏的决心。而今，看着满屋子的花，心情确实很好。您看到了吗？妈妈，不是为了您或者我成仙成佛，是为了在这薄情世间，深情地活下去。带着您的爱，带着您的一往情深。 第二日·3月3日记忆里的一次小小的幸福让我的血液开始沸腾我，一下子开始破防了这里的环境虽然寻常但今日与众不同外面太阳在晒像随时都可以点亮您在时的那盏灯妈妈，我在收拾房间。请原谅祭祀完之后，我没办法将沙发恢复原来的状态。您总是或坐或卧在那里，通过iPad看外面的世界。如今一眼望去，那里空空的。那痛苦的神经还在跳动，经不起任何敏感的触碰。妈妈，我把您iPad里的照片选择一部分洗印出来了，镶嵌在相框里，放在那张桌子上。现在回家虽然不再见到您的身影，看到一桌子的照片，也心生一丝温暖和希望。妈妈，我把您用过的东西都收拾起来了，准备带回老家。我和弟弟妹妹说了，把老家的房子收拾一下，做成一个故居。因为您喜欢家乡，喜欢家乡的那片南山，而那个唯一在您名下的房子，透过窗户正好可以看到南山。妈妈，我发现我给您买的吃的，您还没来得及吃；您给我买的好多好吃的，我也还没来得及吃。嗯，我自己做主，一部分分享给病友了，一部分都收在冰箱保鲜盒里，暂时舍不得吃。总觉得是个念想，也想让那些温暖多留些日子。妈妈，今天，我好想您。 第三日·3月5日我孤独于这个冬天的季节了却忘记了太阳的光芒冬天的山峦起伏，不知疲惫我眼睛有点疼，也有点模糊……而，春天就要来了……妈妈，今天我又来登山了。记得吗？1986年的那个秋天，我刚刚上大学，我们一家来到香山。那个秋天很美，很壮阔，您笑得也很灿烂，恍如昨天。您站在山顶，感慨地说：北京很大，北京很美，我就能到此了，以后你们自己闯荡吧。嗯，您可能不知道，如影随形，您用自己的人生哲学影响了我，就如同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有责任心，追求卓越完美，因而执着；勤俭，自律，因而亏待了自己；事事为他人考虑，能不求人就不求人，因而自己很累也不够洒脱。但是还好，我们坚强而韧忍，诚恳而温暖。一阵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看看周围的人，有的已经是单衣单褂了。妈妈，是春天来了吗？嗯，今天的阳光很耀眼，我却依旧感受不到它的温暖。妈妈，您说您这一生太累了……想起，我不禁又流下了眼泪。妈妈，请原谅我吧。作为女儿，面对疾病，我的不知所措，我的力不从心。我还没学会做女儿，您就这样走了吗？作为女儿，不管怎么做都有遗憾。妈妈，我们一起聊过这个话题，女性就是一代托举一代，付出很多的。可是，而今的时代不一样了，将来更不一样的。所以我想说，来生我们还做母女吧。“以后，你们自己闯荡吧。”这话，今天依旧很响亮。如这眼前的风景，无处不是您的音容笑貌。您用您的生命滋养了我一生。我却依旧觉得于能力和智慧无以回报，真的很惭愧。此时的痛苦，是彼时快乐的一部分。妈妈，亲爱的妈妈，您怎么就这么突然走了呢？ 第四日·3月9日你在洁白的世界里静默白衣素素，衣袂飘飘我知道，那是我脑子里的幻象却依旧，幻想着能梦见您哦可，我只能在艳阳里流连隔空对望的灵魂唷若真让孤独泛滥成一条河吗在每一个难眠的夜里妈妈，我三点半又醒了。去那屋看看您，家具物件都在，可是，您去哪里了呢？我泪眼模糊。妈妈，真的好想您。可是，我还有事要问您呢。过年的时候我给您请的那副手串呢？还有我给您的近视眼镜呢？还有您常用的老花镜呢？我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了。嗯，我就是这么想的，是您太喜欢，带走了吧。“百花开，百花殁。横泅爱海舟无舵，相思归雁托！”漆黑的夜，衬托得万家灯火更是人间烟火气十足。我把灵魂剖开于风中，去接引。凝视中，忽然想起好友写的这句诗。妈妈还记得吗？您在病床上说：累坏我怎么办？我抱着您说应该的，我今生不仅仅是您的女儿，我们两个还是夫妻，恩爱夫妻。您笑了。可我，说实话，妈妈，做夫妻我也不合格呀。彻夜无眠。 第五日·3月20日我由衷地想起了闪烁着麦香气息的样子和着淳朴的面庞素净的衣裳以及那得意洋洋的笑声原来，时光中又细细地生出为炊烟而斑斓的光影如今，那味道依旧留在了脑海里同梨花一样甘甜妈妈，您最得意的是您蒸的馒头。掀开锅盖那一瞬间，满脸绽开的笑容呀，依旧散漫在厨房里。妈妈，我又蒸馒头了。还记得吗？您住院时还问我能不能回家蒸馒头。可怎么能呢，您都忘记自己的疼痛了吗？那时，我忍着眼泪说：“妈您教我吧，我回家蒸，蒸好了拍视频给您看。”记得吧，我第一次蒸了馒头，您说还不错的，就是有点硬。拿了一个给您，可您一口都吃不下了。那时，我强忍着眼泪笑着，只为让您放心。妈妈，我下了决心要好好学着做饭。我买了和面机、洗菜机——哈哈，别怪我花钱，差生文具多呗。我又蒸了馒头，三七的时候您吃了吧？还是有点硬是不是？原因很简单，第一次用和面机不会用造成的，下次就不会了。妈妈，我记得您嘱咐我要按时吃饭，好好吃饭。现在，我都会在家好好做饭，虽然有时也叫外卖，但是您放心，给我点时间，我会做得越来越好的。如今，厨房就是我的天地了，我已经武装得差不多，换了一些得心应手的器具。老爸说我做的菜很好吃，所以，您就放心吧。 第六日·3月24日在这个春日的清晨我写下老屋写下一顿饭和风信子一些古老的话语一定挣脱了暮色和闪电使我靠近一个纯粹得像梦的地方越来越幸福妈妈，今天，您回来了吗？我做的饭菜好吃吗？这祈祷，这祝福，您都收到了吧。说实话，昨天晚上为您准备今日的饭菜时，那跳动的火焰，仿佛是厨房里最不安分的精灵。它舔舐锅底，试图越过锅沿。突然油星溅落，它便瞬间腾起金红色的羽翼。妈妈，太震撼了，也吓到我了。妈妈，您还有什么要告诉我吗？您是要告诉我，我做的饭菜好吃吗？可是，那是全素宴呀，请您理解。这次，我绞尽脑汁寻找您平日里喜欢吃的东西，还有我觉得您会喜欢吃的。妈妈，这半年这个病亏欠您太多了。本以为来日方长，哎，妈妈，而今，“好好做饭，好好吃饭，好好在一起”已经成了多么奢侈的期待。妈妈，您是要告诉我“生活不在远方，就在这方寸灶台”吗？我记得，您总担心我不好好吃饭。嗯，妈妈，我明白了。您那么重视厨房，重视好好做饭，在您心里，做饭不是修行，而是对生命最具体的礼赞；好好吃饭不是仪式，而是对时光最温柔的收纳。妈妈，我明白了，也许幸福就这么简单——从吃好饭开始。今天的饭吃好，今天的活干完，今天的觉睡稳。 第七日·3月28日突然觉得有一种莫名在飞腾内心在呼唤日月之行曾经的忧伤越发变得真实这种被动的情绪越来越担心一种新的象征与我相遇蓝色的神经还在黑夜里燃烧从此，我不再无畏地祈祷 多日没有刷B站了，今日打开，主页就给我推了一个视频。沙漠里孤独而居的奶奶。非常震撼的一段，是那个奶奶说，她会给自己多留一颗子弹，必要的时候就打到自己的脑袋里。妈妈，这是冥冥之中注定要我看到的吗？是谁？它知道我正在经历与您的告别吗？我一直以为活着是一个很宏大的话题，面对无常也是一门至深的学问。可那个奶奶坐在沙漠里，说起那颗子弹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突然愣住了——原来面对死亡，可以这样轻，这样淡，这样不拖泥带水。然后，我想起了您。妈妈，亲爱的妈妈。我想起您面临死亡时的勇敢和决绝。不治疗，不插管，选择无憾地离开人间。您庄严而决绝地与眼前的和千里之外的亲人告别，告诉我们不要哭。您说，您这一生虽然有些辛苦，但是很完美，也无遗憾。莎士比亚的《暴风雨》里有句台词：“世界的工作已经完成，带着薪金走上回家的路。”妈妈，沙漠里的奶奶和您，都像是普洛斯彼罗收起法杖时的独白——不求无限占有，只求尽职尽责后，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平静，坦然归去。视频的UP主说了一段话，我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以前总觉得生活很苦，所有的事儿都要自己扛，一点儿办法没有。后来发现，生活哪有容易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艰难。就算我们能健康生活一辈子，到最后衰老和死亡也绝非易事。或许我们不应该悲伤。奶奶一辈子无病无灾，生活过得丰富而富足，她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去面对死亡。”妈妈，您又何尝没有呢？那一刻，我忽然大梦初醒一般。关于生死，这样就好。您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我何必过度悲伤。这便是“事了拂衣去，心无挂碍”吧。晚间，偶然翻看知乎，查一个知识点，一篇文章推送到我眼前：《修行的最根本真相》。说实在的，这些日子，忏悔和回向的祷告无不是我的日常。那篇文章恍如一道佛光，照进心底，让我想了好久好久。得到的答案却简单得很——热爱生活，尊重生命。妈妈，您用您的生命告诉我：要关注自己，要好好生活，要知道：你自己真正的健康与幸福是最重要的，它源于内心的安宁与豁达，而非外在的得失。妈妈，您放心吧，我会努力保持内在的平静，积极应对生活中的挑战，获得智慧与满足。妈妈，亲爱的妈妈。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很长很长。梦里您还在，梦外您已远行。可是，在这一场梦里，我忽然明白了，您用您的一生，把最好的办法指给了我。告诉我，如何在这薄情世间活着，而且要深情地活下去。此刻，我又怎能不感恩于您呢？沙漠里的奶奶多留了一颗子弹，是给自己的从容。您什么都没留，却把整颗心的安宁都留给了我。妈妈，梦醒了。现在这个世界，眼前很亮很亮。 【后记】选了7天，其实，漫长的日子已经一个月了……和自己和解吧。愿这文字成为我和母亲之间永恒的一座花园。 2026.4.1记录📝4月5日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