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大人

十八子

清明寄思，念母三五载

又是一年清明，细雨纷纷，风携哀思。2026年的今日，于我而言，是刻在心底的特殊日子，既是清明祭祖之时，也是母亲离世整整三十五周年的忌日。三十五年的光阴，漫长得让岁月更迭了无数春秋，却又短暂得仿佛母亲的音容笑貌，依旧清晰地停留在眼前，从未远去。昨夜梦里，她依旧眉眼温柔，笑意浅浅，在灯下忙碌着，醒来时满心怅然，唯有提笔写下这些细碎的过往，以此祭奠我一生挚爱的母亲——秦敬书。

母亲的出身，是带着书香与旧时光印记的。她生于一个封建富裕之家，姥爷是十里八乡声名远扬的教书先生，满腹经纶，品行端方，从县里到乡里，诸多为官之人，皆是他的门生。姥爷教书育人极为严苛，脾气也向来刚正，听大姐说，她幼时最怕的便是姥爷，若是读书不用功、学业不精进，戒尺打手心是常事，也正是这般严厉，才让书香门第的规矩与学识，深深刻在了子女心底。姥姥是传统的小脚女人，一生温婉贤惠，操持家务，相夫教子，将家里打理得安稳妥帖。家中长子取名秦敬贤，母亲单名一个“书”字，唤作敬书，这名字里，藏着姥爷对她的期许，也藏着她一生与书相伴的缘分。

母亲自幼便痴爱读书，姥爷家中藏着数不尽的老书、线装书，那些泛黄的书页、古朴的文字，成了她童年最好的陪伴。在书香的浸润下，母亲学识渊博，谈吐温婉，骨子里透着一股知书达理的气质。后来，母亲上中学，来到了父亲所在的县城，命运的丝线悄然缠绕，让她与父亲相识相知。那时的父亲，家境普通，仅小学毕业，在柜上学徒谋生，可父亲却有着一身本事，能双手飞快地打算盘，还写得一手苍劲有力的好毛笔字，踏实肯干，品性纯良。在那个讲究门当户对的年代，母亲不顾家境的差异，倾心于父亲的忠厚与上进，两颗真诚的心慢慢靠近，最终携手步入婚姻。

解放前夕，父母一同投奔天津的大姑家，大姐在那里降生，而后，我、弟弟、两个妹妹陆续来到世间，一家七口，凑成了热闹又温暖的大家庭。我是家中男丁老大，弟弟排行老三，上下皆是姐妹，母亲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照顾五个孩子、操持整个家庭的重担。

打我记事起，母亲就从未有过清闲的时刻，整日里忙忙碌碌，从晨光熹微到夜深人静，永远有做不完的活计。每到夜晚，昏黄的灯光下，母亲总是坐在桌前，缝补一家人的衣物，拿着袜板仔细地补着袜子，一针一线，细密工整。每年临近冬天，母亲都会提前用面糊打许多袼褙，用来纳鞋底，大姐早早便跟着母亲帮忙，母女俩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只为过年时，给我和弟弟妹妹们每人做一双崭新的棉鞋，让我们能穿着暖和的新鞋，开开心心迎接新年。

母亲虽无工作，却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我们兄弟姐妹的衣服，即便打着补丁，也总是洗得干干净净，补丁缝得规整细致，针线活细腻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每每出门，总能引来邻里街坊的夸赞。母亲还精通裁剪，我们从小到大的单衣、棉服，全都是她亲手裁剪、缝制，从选料到缝制，每一步都亲力亲为，用一双巧手，为我们缝制出一件件温暖又合身的衣裳，抵御岁月里的风寒。

那时家里全靠父亲一人工作，每月七十三块钱的工资，要养活一家七口，日子虽不富裕，却处处透着温馨与幸福。母亲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始终以温柔平和的心，对待生活的点滴。她一生慈爱，从未动手打过我一下，看我的眼神，永远盛满了温柔与宠溺，从小到大，她都亲昵地唤我“大宝”，直到我参加工作，才慢慢改口叫我“老大”，这声称呼里，藏着她对我无尽的疼爱与期许。

母亲格外重视我们的学业，她手把手教我识字读书，耐心又细致，在她的悉心教导下，我六岁便顺利进入小学。每次新发课本，母亲总会小心翼翼地帮我包好新书皮，平整又结实，生怕书本有半点磨损。她总说，读书明事理，知进退，做人要品行端正，这些话，深深印在了我们心里。

三年饥荒时期，生活格外艰难，粮食短缺，温饱成了最大的难题。那时我刚上二年级，正是贪玩好动、胃口极大的年纪，每次吃饭，母亲总会温柔地问我：“大宝，吃饱了没有？”即便肚子依旧空空，看着母亲疲惫又担忧的眼神，我总会先说吃饱了，可母亲总能看穿我的小心思，再轻声问：“还想吃吗？”我便如实点头，母亲总会想尽办法，把仅有的食物省给我们，自己却默默挨饿，那份藏在细碎询问里的母爱，如今想来，依旧满是心酸与感动。

父母一生相敬如宾，恩爱和睦，我从未见过他们吵架红脸，从未有过争执与嫌隙，家里始终和和气气，满是温情。父亲虽算盘打得精妙，毛笔字写得好，却偶尔会写错字、念错字，每次这时，母亲从不当面指责，总是事后悄悄拿出字典，翻到对应的页码，用四角号码细细讲解，耐心纠正父亲的错误。父亲也从无半点不悦，总是笑着认错，认真改正。母亲平日里记账，便会喊来擅长珠算的父亲帮忙计算，一人记账，一人算账，配合默契，平淡的日子里，满是岁月静好的温柔。

在这个家里，母亲是慈母，温柔慈爱，包容我们所有的小脾气；父亲是严父，教导我们规矩与担当。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下，我们兄弟姐妹从小便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与生活习惯，这份良好的家风，让我们一生受益匪浅。后来，大姐、我和弟弟都顺利大学毕业，各自成家立业，到了我们的子女辈，更是培养出四个博士、三个大学生，这份荣光，全都是母亲用心教导、家风传承的功劳，是她用一生的温柔与坚守，为我们铺就了成长的路。

岁月匆匆，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三十五年了。三十五载春秋，我从懵懂孩童，变成了白发渐生的老者，经历了人世沧桑，看过了世事变迁，可每每想起母亲，心中依旧满是温暖与思念。昨夜梦里，又见母亲，她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面带微笑，手脚不停地忙碌着，一如往昔为家庭操劳的模样，梦里的时光那么短暂，醒来后，只剩无尽的思念萦绕心头。

今日清明，草木含悲，清风寄思。我提笔写下这些零散的回忆，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满心的怀念与感恩。感恩母亲赐予我生命，感恩她用一生的温柔与付出，呵护我们长大，教会我们做人；感恩她留下的良好家风，让我们后辈代代受益。

愿远在天堂的母亲，再也没有操劳与辛苦，能安享岁月静好，一切顺遂如意。母亲，您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从未离开，思念绵长，此生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