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莲花湖记

丁仲忻

初春莲花湖记

文/图：丁仲忻

今天上午，我与妻子从临夏驱车前往莲花湖。初春时节，天气已不再那么凛冽，路两边的行道树正悄悄地换着颜色——枝头冒出些茸茸的绿意，虽还不浓密，却已透着一股生机，像是有人用极淡的绿墨，在灰黄的枝干上轻轻点了几笔。车子开得不快，我们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已不是冬天的刀子，倒像是凉水拂过脸面，清清爽爽的。妻子说：“这风好，醒神。

从临夏往西北方向去，不过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便能望见那一大片水光了。这便是莲花湖。十五万亩的水域，在西北黄土高原的腹地忽然铺展开来，着实让人吃了一惊。初春来此，游人不多，正合了我们的心意——不必挤在人群里，只管安安静静地看这一湖春水。

走近了看，那水是碧澄澄的，清亮得能照见人的影子。近岸处，水底的卵石和游鱼都看得分明；往远了去，水色渐渐深起来，成了翡翠般的绿。对岸的群山南北绵延，青郁郁的，倒映在水里，随着微波轻轻地颤，像是有人在抖动一幅青绿的绸缎。水天相接的地方，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只觉得一片空濛的青碧，把人的思绪也带得远了。

码头上停着几艘游船，漆成白色，在碧波间格外显眼。我们上了一艘，船便缓缓离岸。马达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盖过了。船头劈开水面，激起两道白色的浪花，又很快地合拢。这时候看两岸，芦苇还多是去年留下的枯黄，但底下已冒出些新绿，一丛丛的，像是给湖岸镶了一道细细的绿边。风过处，老芦苇沙沙作响，新芦苇软软地摇。偶尔有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半空，在水面投下一道迅疾的影子。

船行渐远，湖面越发开阔。水是活的，却不是那种奔腾咆哮的活法，而是从容地、缓缓地漾着，像是大地在轻轻地呼吸。这种感觉很奇特——明明是在黄土高原上，却仿佛置身江南水乡。可仔细品味，又觉出不同来：江南的水是温软缠绵的，这里的山水却带着北方的硬朗与辽阔，就连这浩渺的水面，也藏着一股雄浑的气韵。

划船的师傅告诉我们，这里原是黄河的一段，后来修了水电站，水位抬高，便形成了这高峡平湖。黄河，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在这里竟是如此的温柔娴静，全然不像在壶口那样咆哮如雷。我想，黄河大约也有它的两面：一面是浊浪排空的壮士，一面是静影沉璧的淑女。在莲花湖，我们见到的是它娴静的那一面。

弃船上岸，沿着环湖步道慢慢走。步道修得平整，一边是湖水，一边是缓坡，坡上的草木才刚刚返青，虽还不茂盛，却也绿得新鲜。湖边设了几处亲水平台，木头铺的，踩上去有笃笃的响声。站在平台上，弯腰便能触到湖水，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虽是初春，这水还是有些冰手的。妻子笑说：“夏天来大概正好。”我说：“现在来也有现在的好，清静。”

回程的路上，妻子靠在后座睡着了。我又想起那些行道树——早晨来时只觉得它们刚冒绿芽，此刻归途再看，斜阳照在那些嫩叶上，竟有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春天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一点一点地，把颜色还给大地。

莲花湖，你是高原上的一滴泪，是黄河的一个梦，是历史的一页书。在你的碧波里，我看见了西北的另一种表情——不只是苍凉和厚重，还有柔情与诗意。在你的微风里，我听见了时间的两种声音——一种是枪炮声远去，一种是春水声渐起。

初春的莲花湖，确实是“美轮美奂”的。但它的美，不是那种精雕细琢、万事俱备的美，而是一种带着野性、带着期待的、半掩面的美。

说它“亟待开发”，是因为它还像一块璞玉。路或许还可以更顺畅些，码头的标识还可以更清晰些，湖畔的业态还可以更丰富些。但换个角度想，这份“亟待”，也正是它最迷人的地方——没有喧闹的旅行团，没有千篇一律的纪念品商店，你可以独享一整片安静的湖面，看风怎么吹过初绿的芦苇，看光怎么从山脊滑落到水面。这种“半成品”的状态，恰好给了游人探索的乐趣与发现的惊喜。

而“美轮美奂”，是它藏不住的底子。十五万亩碧波不会骗人，黄河在这里放慢的脚步不会骗人，那一段红色的历史更不会骗人。春天的莲花湖，像一位刚刚苏醒的少女，睡眼惺忪，却掩不住眉目的清秀。行道树刚冒出的绿芽、湖面上微微皱起的波纹、空气里还带着凉意的微风……这一切都让人相信：这里值得更好的未来，也更值得我们现在就来看一看。

与其说它是“临夏洱海”，不如说它是它自己——一个正在春天里慢慢醒来、等待被更多人看见的西北秘境。

这便够了。

归途上，妻子忽然说：“这地方，要是再好好修修路，多建几个观景台，怕是要火。”我点点头，却又不免生出一点私心——让它慢慢来吧。这“亟待开发”的临夏“洱海”，不正因为它还带着几分野性、几分质朴、几分未被惊扰的春梦，才显得如此美轮美奂么？有些风景，赶早了是清静，赶晚了是热闹，而我们恰好在不早不晚的时候来了，看见了它刚要梳妆、还未上妆的模样。

这大概就是初春的莲花湖，给我们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