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母亲

云淡风清

母亲1916年出生于普通农家。她一生命运多舛：童年时裹脚，放松后脚趾成了被禁锢的见证，不送读却学煮饭，手被烫伤，左手中指弯曲一生；成年后嫁我父亲，虽幸福有余，但他月中丧母，从小学医，不胜体力，家里千斤重担一人承担；父母婚后养育九胎，夭折六个，大的十二岁，小的三岁，抱养一男孩也未幸免，母亲伤心欲绝；父亲手捧中医师证书遭“精简”，后被几个单位聘用，临时工薪水却很低；百年老屋风雨飘摇，1967年母亲主修重建，垛尖倒塌，椽断瓦碎，疲墟前她捶胸顿足……

母亲生活虽然不易，但她意志顽强。常说过日子哭是一天，笑也是一天，笑总比哭好。因此，她总能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我家是亏劳户，为了不耽误出工，家务尽可能放到睌上。夜深人静时，如豆的油灯还在跳动，那是母亲在或纺纱、或绩麻、或剁剁砍砍、或纳鞋补衣。

母亲每天鸡叫起床， 忙阵家务再赶工。她干活跟家务一样上心。记得有年“双抢”，母亲手脚浸得溃烂。她薅的田垅，像新嫂嫂扯脸，没一根汗毛。磨蹭到午休还没薅完。在收工如射箭的年代，队长喊她休息，她却说不薅完下午牛来了搞不赢。“双抢”后，母亲评为先进，大队放电影时用幻灯表扬了她。

当年父亲兼行医，但诊费从不主动索取，回家的那点钱不够交四属投资，日常开支只能靠母亲东借西措，节衣缩食。稍有好吃点的，她总是收起来待客，说三天呷个盘算不了。

母亲尽管手头不宽裕，应付人情也要顶起篮盘做天。常说交朋友，骑马的要交，穿草鞋的也要交。所以她从不嫌贫爱富，不管什么人到了我家，都是笑脸相迎，热情接待。“烟敬主人茶敬客”是她的主客之道。只要有人来访，哪怕炎炎夏日，一杯芝麻热茶必不可少，说是热茶更能解渴。

母亲爱熨贴当地有名。居家条件并不算好，但室内外收拾得井井有条：什物存放整齐，家具摆没合理。柜子抹得照人影，梭筒钩擦得油光亮，地面净得可拌盐。连门前地坪，屋前走路，园里菜沟都不见一草一叶。我们穿的衣服，虽然补巴叠补巴，但洗得干干净净，烫得平平整整，穿出去显得熨熨贴贴。

母亲热情大方又讲究卫生，招来驻队干部在我家吃住；大队会议在我家召开；连出工的社员也喜欢到我家呷茶烟。

……

　　母亲的优良品格，影响着我成长。而她，生怕我不成器，对这根独苗予以特别呵护。

　　母亲老来得子，四十岁生我，视为掌上明珠。二年一期时，我大病卧床半期。举头，天昏地暗；进食，恶心呕吐。母亲常常欣喜地喂我进食，又总是含泪为我擦拭。好几次听她边劳作边祈祷，求菩萨保佑，能好就快点好，不要拖起。每次总是泣不成声。我知道那是她刀在割肉，心在滴血！痊愈后给我开了近半年小灶，每天中午滤米时留一茶碗，到晚上蒸着吃，那年月家里只有我享用一日三餐。我虽受宠，但从未溺爱。八九岁就叫我早起收狗粪；上十岁就喊我砍柴供灶门；十一岁就让我星期天出工，寒假到大队加工厂开票守厂；十二岁支持我背起背包从学校行军三天到韶山……后来，我对生活有较强的适应性，多亏了母亲当初近于“苛刻”的关照。

“十月怀胎重，三生报答轻”，母亲赋予我生命，哺育我成长，理当尽心孝顺。她老人家晚年时，我虽卧侧八年，侍候寝居，但觉永远不够。她88岁驾鹤西去。子欲养而亲不待，这让我对母亲的怀念在笔尖深情流淌。

撰于2026年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