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欣赏戏曲知识小讲堂（三）

江西南昌专业编剧导演涂少昆

给戏曲爱好者欣赏戏曲“配戴眼镜”

系列欣赏戏曲知识小讲堂（三）

涂少昆

欣赏表演观其四功

演员四功：唱、念、做、舞。唱为声之本，贵在字正腔圆、气沉丹田，一音即出，唇齿舌鼻喉五音各循其位；念乃语之魂，抑扬顿挫间，暗合阴阳起伏、四声平仄；做是形之矩，手眼身步之法，皆依五行流转而设。

唱者之功夫，在于以气为帅统摄诸音。气沉丹田则声自厚，气贯山根则音自远；唱如泣如诉如泣，非徒哀婉之表，实乃唇齿舌鼻喉五音轮转、生克有度之显化；

念者之功夫，胜过唱腔。戏曲艺人称“千斤道白四两唱”，无伴奏而悦音盈耳，其难可知。念白之难，正在于无丝竹托衬，全凭气息吞吐、口齿开合、声腔顿挫间暗藏五行生克。

平声如土之敦厚，上声似木之升发，去声若金之肃降，入声如火之骤敛。一字出口，舌抵上腭为火，唇启闭合为土，齿列分明为金，舌尖轻弹为水，喉音沉郁为木。

做者之功夫，在于以身为器载道，手为乾、足为坤、腰为轴、目为机，一举一动皆应五行布位、阴阳开合；指法分金木水火土，掌势寓四象八方，步法循八卦九宫，身段守中正安舒。舞韵亦在其中。

舞者之功夫，尤重气韵相生、形神相契，非徒炫技之动，实乃五行运化于周身、阴阳流转于俯仰。舞为气之化，旋、转、腾、挪皆应五行生克之节律，木主升发故云手如柳，火主升腾故翻身似焰，水主润下故云步若流，金主收敛故亮相如刃，土主化育故圆场似坤。

舞之至境，不在形而在神，神之所在，乃气之聚散、意之收放；一袖拂出，是风雷激荡之象；双袖回旋，为云水相生之机。故四功非孤立之技，而是归统于“以圆为美，以舞贯之，神形合一。”

“圆顺”为太极之躯，亦为四功归一之枢机：唱之圆在气贯如环、声出无断；念之圆在顿挫成势、语尽意延；做之圆在手眼身步周流不息、无始无终；舞之圆在俯仰开合气脉相续、环环相扣。

圆非弧线之形，乃阴阳互根、五行相生之理在身声意中的具象化呈现。气行则圆自成，意到则圆自满，神凝则圆自贯。故而圆者，非止于形之曲转，实乃心与气合、气与身合、身与意合的至妙境界；一招一式皆含阴阳消长之机，一呼一吸俱藏五行生克之律。

舞台如镜启迪心性

社会纷杂人性乖张，舞台如镜观照己心。戏中角色人物，浓缩社会众生相，皆为心性投射：忠奸善恶，喜怒哀乐，因果有定，无不报应。故观戏者，非徒赏其声容，实乃照见本心；演戏者，非仅饰其形貌，实乃修持性灵。

戏曲舞台所演绎历史人物，不究其真伪而重其精神内核。重在借古鉴今以史为镜，警示为人当下的得失、是非、荣辱，皆在角色命运中映照出自身心念之微澜。

故一出《窦娥冤》，冤情愤懑直透人心，催人堕泪，六月飞雪血溅白练非为冤屈之奇，实乃天理昭昭之证；三桩誓愿应验，借托鬼神之力，宣泄观众内心积压的正义渴求与道德审判。

一折《牡丹亭》，情之至者生死可越，非夸梦幻之诡，实证心念所化之真；游园惊梦，春色三分入骨，原是人性本真对自由的无声呼唤。戏台方寸，照见万古常新的人心律动，善恶终有果，悲欢皆成镜，所谓“观于海者难为水”，观于戏者，岂不更知心性澄明之贵？

戏曲艺术之生命，未必都在戏文之工巧，辞藻之华美，而深植于演员心魂与观众共鸣之间那一瞬的震颤。演员百演不厌，观众百观不倦，其魅力正在于声腔抒发之真情动人，旋律运转使闻者心弦共振，身意随律动而忘我，情因境生而通神。

观众欣赏的品位各人差异之间，都有自己不同的维度。不可否定的是：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没有鉴别就难言提升。能欣赏出表演水平高低，本身就是一个欣赏力的提高。

正如身处平原者难识山势之巍峨，习惯渠沟溪水者焉知江河之浩荡？唯有登高望远，方识天地格局；唯有遍历诸声，始辨宫商清浊。戏曲鉴赏亦复如是，见得多、听得多、思得多，心窍自开，耳目自明，方能在一声一叹间听出气韵，在一招一式里看出筋骨，在悲喜交集处照见本心。

爱戏之心人性善情

爱好戏曲者非关风雅之习，实乃良知初萌之微光；一腔热忱非为附庸之态，实是心性向善之自然流露；听一曲西皮二黄，便觉正气升腾；观一段水袖翻飞，顿生敬畏之心。此情此性，不假雕饰，不待教化，如春雨润物无声，似清泉映月澄明。

故而戏台虽小，实为修心之坛；曲调虽古，恰是明性之灯。听者凝神，演者忘我，刹那共鸣处，善念如莲破泥而出，浊气似雾遇阳而散。

热爱戏曲的爱好者，往往多属于性情温厚、心怀仁恕重情感的人。他们的感性思维更易被声情并茂的演绎所触动，在悲悯处落泪，在激昂处振奋，在静默处沉思；理性判断常让位于心灵共振，却因此更能穿透浮华直抵本质。这种感性不是脆弱，而是对生命温度的敏感；不是偏狭，而是对人性纵深的天然亲近。

天生秉性冷漠缺乏激情的人，往往难与戏曲结缘。也有因生活压力不堪重负，而寻找排忧解愁转移注意力的人。偶有接触戏曲以自己的悟性，天然便觉其中自有清风拂面、古意沁心，如久旱逢霖，枯木逢春。

看戏、学唱戏，成为一种转移情绪的“排压阀”。凝神学唱时调整呼吸，一字一腔借角色人物情境，排遣内心的郁结。“一事无成两鬓斑”，叹息光阴如梭；“平生志气运未通”，怀才不遇之恨；“大吼一声绑帐外”，这声吼，是困顿中的突围，是浊世里的清啸。

票房唱戏具有社会性的社交联结，彼此的戏曲爱好成为天然纽带，兴许唱一段“独守空帷暗长叹”，隐含着个人的孤寂与坚守，一段“看小姐红晕上了面”，便悄然牵出自己心底尘封的羞涩与悸动…角色人物的命运际遇，常如镜照见观者自身未言之思、未诉之情。这样的意惹情牵，怦然心颤正是戏曲最深的共情魔力。

我在想，生旦净行名唱段都有人效仿，却没有听过“丑角”“汤勤蒋干”的唱段呢？人们崇拜智者、英雄，怜悯弱者、良善，对丑行角色人物的奸诈、邪恶而避之唯恐不及。学生行、旦行、净行却鲜少有人愿学丑行，盖因丑角之神髓不在形似，而在以谑寓谏、以笑藏锋；其念白如刀，身段似戏，嬉笑怒骂皆为世相切片。丑行最难学，能耐不同一般。

从欣赏初识戏曲到沉浸研习唱念，成了一个戏曲爱好者。这一路，是耳濡目染的浸润，是心领神会的沉淀，更是生命节奏与精神健康的深度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