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素来不喜烟火,不擅烹饪,连寻常菜肴的名字都记不真切,可唯有一道菜,刻进骨血,伴我半生——菠菜炒鸡蛋。它没有珍馐的华贵,没有佳肴的鲜香,却盛着我年少最刻骨的离别,藏着我四十年未曾愈合的伤痕,更装着我永远失去的、关于母亲的全部亲情。</p> <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春天,我还是一个小小孩童。父亲在外地工作,终于攒够气力,将我、妹妹和即将临产的母亲接到身边,本是一家团圆的欢喜,可那个年代,物质匮乏到极致,粗茶淡饭已是奢求,新鲜的蔬菜、细腻的米面,都是难得的珍宝,更别提营养珍贵的鸡蛋。母亲产期将近,父亲不知跑了多少路,托了多少人,才换来一篮沉甸甸的鸡蛋,小心翼翼地藏着,只盼着产后能给母亲补补身子,恢复身体。那篮鸡蛋,是清贫岁月里,父亲对母亲最深的疼惜,也是我和妹妹眼中,最诱人的期盼。</p> <p class="ql-block">三月的风已经暖了,桃花开遍山野,柳枝抽出新芽,万物都在蓬勃生长,一切都充满着希望。3月28日的清晨,我起床准备上学,抬头看见母亲正起身,她站在对面床上,静静地望着我。我们没有说一句话,可我至今记得她的眼神,深远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迟滞,像藏着千言万语,又像被什么轻轻牵绊着。那时的我太过年幼,读不懂母亲眼底的情绪,只匆匆背上书包,奔赴学堂,未曾想,这一眼,竟是我与母亲最平常、也最永久的诀别。</p> <p class="ql-block">中午放学,家中空无一人,父亲的同事领着我们吃饭;午后在学校,总能感受到同学异样的目光,听见细碎的窃窃私语,我懵懂无知,只觉心头莫名发慌;夜幕降临,父母依旧未归,那位叔叔将我带到他家,撕下一张日历,指着上面的数字,让我牢牢记住。3月28日,这个日子被刻进我的生命,可那时的我,尚且不懂,这一天,会夺走我一生的依靠。</p> <p class="ql-block">直到第二天归家,看见许久未见的外爷,我满心欢喜地想扑进他怀里撒娇,却看见这位在我眼里刚强的老人,哭得像风中颤抖的落叶,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周围的人红着眼眶,轻声告诉我:母亲走了,因心脏病突发,永远离开了我们。</p> <p class="ql-block">33岁,正是人生最好年华,像枝头最青翠鲜嫩的叶子,却被命运的狂风,无情吹落。春天依旧明媚,花开得正盛,可我的母亲,永远停在了那个生机盎然的春天,再也不会牵着我的手,再也不会温柔地唤我的名字,再也不会为我打理衣衫,再也不会盼着我长大。我成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嚎啕大哭着奔向那方白床单,可静静躺在下面的母亲,再也不会回应我的哭喊,我的喜乐哀愁,从此再无母亲牵挂。</p> <p class="ql-block">母亲的后事办完,日子依旧清苦,那篮为她准备的鸡蛋,还静静放在家里。那以后,我和妹妹有了新名字,一个叫宁,一个叫静,那是父亲对母亲的祝福,也是对她最深切的怀念。后来的日子里,父亲总会用菠菜和鸡蛋,炒给我和妹妹吃。筷子夹起金黄的鸡蛋、翠绿的菠菜,那是曾经朝思暮想的美味,可入口的每一口,都带着化不开的苦涩。那本是为母亲补身体的食物,如今却成了我们餐桌上的餐食,每咀嚼一口,就想起母亲温柔的模样,想起那个清晨她最后的目光,想起永远失去她的锥心之痛,心里的伤口,便被生生撕开一次,疼得无法呼吸。</p> <p class="ql-block">一晃四十多年过去,岁月磨平了许多棱角,冲淡了许多记忆,可那盘菠菜炒鸡蛋,依旧是我心头最柔软也最疼痛的牵挂。如今衣食无忧,山珍海味唾手可得,可每当吃到这道菜,眼前总会浮现出母亲33岁年轻的容颜,浮现出那个清贫却曾有她在的家,浮现出那个永远定格的春天,也会想起我和妹妹名字里的“宁”与“静”,那是父亲对母亲的深情,是我们对母亲从未说出口的思念。</p> <p class="ql-block">母亲,您走了半生,我念了半生。那盘简单的菠菜炒鸡蛋,是岁月留给我的念想,是我与您之间,最沉默也最深情的联结。我依旧不爱做饭,依旧记不住菜名,可我会永远记得,这道菜里,藏着您未享完的福,藏着我未尽的孝,藏着我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思念。</p> <p class="ql-block">春风又起,桃花再开,我知道,您从未走远,就藏在每一缕春风里,藏在那盘熟悉的菠菜炒鸡蛋里,藏在我每一次想您的心底,藏在“宁”与“静”这两个字里,岁岁年年,永不消散。</p><p class="ql-block">愿天堂无病痛,愿来世,我还能做您的孩子,好好陪您,吃一顿热饭,享一世团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