孵小鸡

城巿布衣

春风一吹，院子里的枯草就冒出了嫩黄的尖儿，冰雪化尽，泥土松软，处处都是温柔的生机。春天来了，万物都在忙着孕育新的生命，又到了孵小鸡的时候

刚刚好，家里那只黄花母鸡开始抱窝了，它整日趴在窝里，不肯吃食，也不愿出去溜达，眼里满是执拗的温柔。母亲笑着说，这鸡有母性，就让它担当今年孵小鸡的任务吧。

母亲搬来一只干净的箩筐，在里面厚厚地铺上柔软干燥的稻草，铺得蓬松又暖和，成了黄花母鸡的窝。她先让黄花在窝里安安稳稳地待上两天，熟悉熟悉环境，等它彻底安心了，再把一颗颗精心挑选好的种蛋，轻轻放进窝里，摆在黄花的腹下。

黄花真是个极有责任心的母亲。自从卧上鸡蛋，它就稳稳地趴在窝里，几乎从不轻易跳出来。它微微收拢翅膀，把每一枚蛋都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时不时低下头，用尖尖的嘴，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蛋翻一翻、挪一挪，生怕哪一处受热不均。它的警惕性特别高，只要我悄悄靠近鸡窝，它立刻全身羽毛竖起，脖子一缩，发出低沉又严厉的咯咯声，圆睁着眼睛，一副随时准备出击保护孩子的模样，谁也不能碰它怀里的宝贝。

除了每两三天，母亲把粮食和清水端到窝边，让它匆匆吃几口、喝几口，黄花从来不肯主动离开窝半步，就那样静静趴着，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着尚未出世的小生命。

十天悄然而过，傍晚时分，母亲端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轻轻走到鸡窝旁，说要照蛋，看看哪些蛋里有小鸡，哪些是空蛋。我踮着脚，紧紧跟在母亲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拿起一枚鸡蛋，稳稳地凑在灯火旁，遮住光亮，透过薄薄的蛋壳，仔细端详。她轻声告诉我，要是蛋里发黑，能看见细细的血丝，就是有小鸡在慢慢长大；如果透亮空空的，就是没有小鸡，得拿出来。

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小心翼翼捧着鸡蛋，在灯光前细细照看，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把那些透亮的无精蛋轻轻拿出来，留下那些孕育着小生命的蛋，重新放回黄花的怀里。

又过了十来天，差不多二十来天的时候，安静的窝里终于有了动静。

小小的鸡雏，在壳里用嫩黄的尖嘴，轻轻啄着坚硬的蛋壳，一声、两声，清脆又执着。蛋壳渐渐裂开一道细缝，慢慢扩大，一只湿漉漉、软乎乎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挣扎着，一点点挣脱蛋壳的束缚。没过多久，一只只小鸡陆续出壳，毛绒绒的，黄的、白的、花的，像一个个滚动的小绒球，怯生生又好奇地望着这个世界。

黄花母鸡瞬间变得温柔又威严，它舒展翅膀，把所有儿女都护在身下。等小鸡们稍有力气，它便领着一群毛茸茸的小家伙，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走来走去，低头啄食，还不时扒开泥土，找到虫子，咯咯地呼唤孩子们过来吃。

它一刻也不放松警惕，时不时斜着头望向天空，耳朵微微颤动，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哪怕是一片叶子落下、一只飞鸟掠过，它都会立刻大声咯咯叫唤，张开翅膀，把所有惊慌的小鸡紧紧护在自己温暖的羽毛下，像一把坚固又温柔的大伞，寸步不离。

多少年光阴匆匆流过，故乡的老屋、院子里的稻草、昏黄的煤油灯，都渐渐远了。母亲也已经去世多年，可我常常会想起那些春日里的时光，想起母亲铺稻草的双手，想起灯下温柔的话语，想起那只护着小鸡的黄花母鸡，想起小院里叽叽喳喳的温暖。

那些简简单单、安安静静的日子，藏着母亲最朴实的爱，藏着故乡最温柔的春光，至今想起来，依旧暖人心窝，仿佛就发生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