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笨，是没得选》

追光记事簿

　　阿甘这个90后的小伙子，个子不高，但一身蛮力。他干活从不偷懒，别人搬一根钢管，他搬两根；别人歇了，他还在干。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虽然他有时候分不清左右，得用手指比划一下才能确认方向。

阿甘没上过学，连小学文化都没有。他从小没了妈，缺少管教，也缺少教育。二十以内的加减法，他要掰着手指算半天，还经常算错。工地上有人笑他笨，他也不恼，嘿嘿一笑，继续干活。

但他身上有一些东西，是那些嘲笑他的人未必有的。

第一，他肯帮人，从不计较。

在工地上打顶管，最累的活就是打泥浆、倒泥浆。泥浆又重又脏，溅一身黏糊糊的，谁都躲着干。可阿刚从来不躲。有一回，我正在那边手忙脚乱地接管子，泥浆泵突然堵了，我正发愁，阿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旁边。他没说话，直接抄起工具就开始掏泥浆，掏完又帮我把管子接好、对好。整个过程，我没开口求他，他也没邀功，干完拍拍手，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后来我发现，这不是偶然。每次我需要帮忙搬重物，只要他手头不忙，肯定会凑过来搭把手。有时候我去拿配件，路远货重，回来的时候总能看到他迎面走来——他是专门来接我的。他从不说“我帮你”，他就是直接干。

第二，他眼里有活，心里有人。

有次倒泥浆，倒到一半桶太重了，我抬不动，正犹豫要不要分两次。阿刚看见了，二话不说走过来，一把提起桶耳，帮我一起抬过去倒掉。倒完了，他还会顺手把桶边溅出来的泥浆刮干净，省得我再去收拾。

他不是那种你叫他他才动的人。他是自己看、自己找、自己上。谁累了，他去顶一会儿；谁缺工具，他去翻去借去拿；谁干错了，他从不当面笑话，只是默默帮着改过来。

工地上的“聪明人”很多，可那些聪明人，没有一个像阿刚这样——干活最多、拿钱最少、挨骂最多，却从来不吭一声。

第三，他有一种笨拙的善良。

有人笑他：“你这么卖力，老板又不多给你钱。”阿甘擦擦汗，认真地说：“活儿总得有人干啊。”

他不是不懂累，他是不懂得偷懒。他不是不知道吃亏，他是不忍心看着别人扛。

有一回，大家休息，阿甘一个人还在那整理散落的配件，一个个码好、归位。我问他怎么不歇会儿，他说：“明天一早就要用，现在整好了，明天不耽误事。”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我记了很久。

可是，阿甘的结局，是早就注定的。

他没有文化，学不了技术；没有脑子，算不清账；没有门路，没人带他。他唯一拥有的，就是一身蛮力、一颗善良的心，和一个好拿捏的性子。

年轻时，他靠这身蛮力在工地上混口饭吃。年纪大了呢？腰坏了，手废了，身体垮了，连苦力都干不动了。他这辈子，出力最多，赚钱最少，活得最苦，也最不被人尊重。

有一回，阿甘帮人指挥倒车，结果车刮了，所有人都赖他。他解释不清，最后自己掏了两百块钱息事宁人。那不是他的错，但他最弱势，所以只能他买单。

这就是最底层人的命运：活是你干，锅是你背；别人不敢惹的人，就逮着你出气；明明不是你的错，最后还是要你赔。

阿甘不知道这些吗？他知道。但他没得选。

他只能在这条路上，一直走到黑。

后记

阿甘让我想起一句话：有些人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我不是在同情阿甘，我是在提醒自己——选择大于努力。如果有一天，你身边也有一个“阿甘”，请你别嘲笑他。因为他的善良和仗义，可能比你那张文凭更值钱。

而如果你就是“阿甘”，我想对你说一句：你不是不行，你是还没找到那条属于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