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倘若春天有信使,那必是紫藤了。它不是一声嘹亮的宣告,而是一封垂悬的、静待有缘人拆阅的信笺。信的最初,是那茸茸的、淡褐间着粉白的花苞,像极了一行行蜷缩的、未舒的毛虫,在尚带寒意的风里,裹着细密的绒毛,做着关于绽放的梦。这时节,它是含蓄的,是欲语还休的逗点,在灰蒙蒙的底色里,积攒着全部的色彩与芬芳。</p><p class="ql-block">然后,信被风的手指悄悄掀开了一角。是那种蓝紫,或是淡紫,说不分明,仿佛是收集了昨夜天空最深的一抹幽蓝,又兑进了今晨最柔的一缕霞光。看那初绽的朵儿,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着,像蝶颤巍巍的翅。它还未完全打开,蕊心羞涩地藏着,颜色从瓣尖的浓郁,到根部的浅淡,是水墨在宣纸上一次恰到好处的晕染。背景是虚了的、溶溶的绿,衬得这花穗如一管将滴未滴的、凝着清梦的紫色颜料。</p><p class="ql-block">信的高潮,是那瀑。一串串,一穗穗,从遒劲或柔韧的枝条上无可挽回地泼洒下来。不再是羞怯的试探,而是烂漫的、倾其所有的奔赴。那紫,便有了层次:在背光处是沉静的、带着贵族气的蓝紫;在日光吻过的地方,则透出娇嫩的粉紫,边缘镶着一道若有若无的银亮光晕,像是自身在发光。它们挨着,挤着,窃窃私语着,累累地垂成一道芬芳的帘幕。风来,满架的紫便流动起来,不再是瀑,而是一片紫烟,一片轻霞,空气里浮动着那清甜的、略带药草气的香,不浓,却缠人,丝丝缕缕往人心里钻。</p><p class="ql-block">这便是紫藤的信了。它不写一字,却写尽了春的繁华、光阴的奢侈与生命那义无反顾的温柔。读信的人立在廊下,看花开花落,便也读懂了岁月那封长信里,最华美也最易逝的一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