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明这几天</p><p class="ql-block">李竹兰</p><p class="ql-block">四月一日的夜,我挤在无座的火车里,从杭州往老家赶。车厢里尽是些和我一样的人,脸上都写着些倦意,却也带着些说不清的期盼。站久了,腿脚都有些不听使唤,心里却只是想着:快到了,快到了。</p><p class="ql-block">好在长途汽车站竟新开了站点巴士。坐上那舒适的车座时,身子便软软地陷进去,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车子驶进雨雾里,窗外的山影树影都模糊了,朦朦胧胧的,宛如隔着一层纱。那雨雾中的家,远远地望见了,便觉得像一只摇篮,轻轻地摇着我,摇着我。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可那一夜,我睡得特别香,特别沉,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疲惫都睡掉似的。</p><p class="ql-block">三号那天,老铁群里的人便张罗着聚了。我们做碱米团,又做艾米果。那稻草烧灰做的碱水香,那艾草的清香,混着白米的甜糯,在手里揉着,捏着,渐渐地便有了形状——佛手指似的碱米团,饺子似的艾米团。大家说说笑笑的,手上的活计却不停。等到蒸笼揭开,那热腾腾的白气扑面而来,一个个碧绿的艾米果静静地卧着,像春天的小小心跳。咬一口,软糯糯的,甜丝丝的,满口都是童年的味道。那些年,婆婆是这样做的,妈妈也是这样做的。那时候我们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等着,等到出锅,也顾不得烫,便往嘴里送……这些光景,都在这味道里了。</p><p class="ql-block">四号,二姐和姐夫来了。我们一起去给爷爷、父母、大伯扫墓。山上的路还有些湿滑,露水打湿了裤脚。站在那些坟前,看着碑上模糊的字迹,往事便一件件地涌上来。想起爷爷写在卧室墙壁上的字:“子见”,那隽秀的手书笔墨犹在眼前,但到现在还不明白爷爷想表达的是爱是恨抑或不舍?又想起父亲教我写字时握着我的手,改掉平常威严的眼神,耐心的样子特别亲切,想起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做草鞋的身影……还有那些与他们都有关联的故人,一个个地,都在这清明的雨丝里鲜活起来。我忽然明白了,清明祭扫的意义,原不在于形式,而在于这份怀念。我们站着,默默地站着,风轻轻地吹过,仿佛能听见那些远去的声音。</p><p class="ql-block">今天是五号了。一早就要去婆家那边扫墓,然后搭侄子的车回宜丰城,再坐站点巴士到南昌火车站。今晚十点的火车,又要带我离开故土了。</p><p class="ql-block">心里真是千种滋味,万般不舍。可是啊,为了孩子,我必须离开。就像当年父母托举我们一样,现在轮到我们来托举下一代了。故土是根,是摇篮,可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注定要像蒲公英的伞,为了孩子能落在更肥沃的土地上,情愿自己飘泊。</p><p class="ql-block">火车票就在口袋里,沉甸甸的。今夜,它又要带我远行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