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与江天全是同乡,比我长几岁,算是兄长。我从懵懂少年时就知道他是丰都川剧团演员,后来在时光变换里成了工作中的同志,对他加深了认识。他把一辈子的光阴都扎进了家乡的文化事业里。七十多年风风雨雨,他从川剧团的小学员,到剧团团长、文化局副局长,再到退休后依旧为丰都文旅奔波操劳,一身才艺、一腔赤诚,全给了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成了我们丰都人心里,实打实的文化耕耘者。</p><p class="ql-block">说起天全的人生起点,满是机缘巧合。他1945年5月11日生在丰都,从小就在丰都的老巷子、长江边长大,对家乡的感情,早就刻进骨子里了。1957年夏天,他从老县城第三完小毕业,没考上中学,那阵子整个人都蔫蔫的,觉得人生没了奔头。正巧赶上丰都川剧团建团后头一回招新生,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去报名,谁能想到,小时候瞎练的翻跟斗、能走两个后手翻,竟成了被录取的法宝。当年10月30号,他顺顺利利进了川剧团,和几个同学一起踏上梨园路,这一走,就是一辈子。</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川剧团,前身是重庆南岸的群声川剧院,1956年才建起来,这次一共招了18个人,11个男娃7个女娃。科班就设在老县城孔庙里,大伙集中吃住、统一服装、天天训练,基本功、唱腔、文化课样样不落,老师都是一对一教。天全学的是文生,开蒙戏是《花田写扇》,年纪轻轻就登台演《白蛇传》里的许仙、现代戏《刘文学》里的主角,在舞台上早早就露了锋芒。</p><p class="ql-block">他这人向来踏实,学戏从不敢偷懒。后来到了变声期,嗓子不稳当,他就想着多学门手艺留后路,1961年开始跟着学绘画、写字。那时候剧团没专业美工,他就主动揽下画布景、写宣传广告的活儿,一笔一画慢慢练,硬是练就了一手好书画功底,也为后来搞创作、做设计埋下了伏笔。</p><p class="ql-block">“艺多不压身”,这句老师常说的话,天全记了一辈子。在剧团演出久了,他慢慢明白,一个剧团好不好,导演至关重要,打1963年起,他一边演戏、学美术,一边偷偷学编导。那时全国都在演现代戏,他写了快板《现代戏是方向》,和伙伴在街头、演出前表演;独立导的第一个戏是《审椅子》,后来剧团改成农村剧团,要加歌舞节目,他又排了《南泥湾》《井冈山的道路》这些,还特意学了吹小号烘托气氛,样板戏演出、县里搞节庆,小号声一响起,场面立马就热闹了。</p> <p class="ql-block">1968年开始大演样板戏,剧团里排导的担子,几乎全压在了天全身上。他用川剧改排《奇袭白虎团》《红灯记》《杜鹃山》,还跑到丰都二校、一校、丰都中学,帮着排红色剧目,让川剧和红色文艺在校园里传了开来。文革那会儿,没有印刷的大幅毛主席像,县委大门上头第一幅毛主席油画像,就是他一笔笔画的;早年没电脑没喷绘,县里开人代会,会场的标语横幅,全是他免费手写,字里行间全是实在劲儿。</p><p class="ql-block">在川剧团的几十年,天全是演员,更是好导演。传统戏《哪吒闹海》《玉堂春》《西施》,他导的戏个个经典,《玉堂春》在涪陵连演十场,场场满座;现代戏《李双双》《洪湖赤卫队》《收租院》,也深受老百姓喜欢。他演戏还有个趣事,偏爱演反面人物,座山雕、甫志高、刘文彩、鸠山,这几个角色演得活灵活现,到现在,老戏迷见了他,还一口一个“三爷”喊着,这份舞台记忆,早就留在了丰都人的心里。</p><p class="ql-block">1981年,天全当上剧团副团长,同年还去四川参加导演进修班,跟着中国戏曲学院的李紫贵、刘木铎这些名家学艺,系统学了表导演理论,回来后技艺更精,编导的《西施》在石柱演七天,几乎场场爆满,创下剧团整改后的好成绩。1984年到1992年,他接任团长,那时候剧团经费紧,职工一半工资要自己挣,他带着大伙搞第三产业:去石柱做化装照相,把旧宿舍改成文艺茶园,加盖小剧场接待外宾,开录像厅、组管乐队、办县城首家舞厅,一边完成演出任务,一边保住剧团生计,硬是把丰都川剧撑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要说天全为丰都做的最亮眼的事,当属丰都庙会。1986年,他跟着县里的考察团去乐山、峨眉学习,为恢复庙会做准备;1988年农历三月初三,丰都首届鬼城庙会盛大开幕,从阴司街的打造,到街头巡游,全离不开他的心血。他负责设计修建阴司街牌坊,把整条街布置得古色古香,张灯结彩、摊位林立,还设计了“王汤元打鬼”“美女蛇”特色店铺,巨型白无常、青白二蛇巡游,看得游客连连叫好。后来又修了镇邪楼,让老庙会的热闹场景重现街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首届庙会的“阴天子娶亲”巡游,更是成了经典。天全带着剧团全员上阵,自己设计面具、道具,巡游当天老县城人山人海,游客挤得水泄不通,演出结束后,演员们被围着合影,足足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这场面,我们这些老丰都提起来,至今都津津乐道。之后每届庙会,他都不停创新,1990年做十二生肖玩偶、编《鱼蚌舞》,1991年受名山壁画启发,原创《鬼国神鼓》,鼓声雄浑、场面恢宏,后来升级成《鬼号神鼓》,成了庙会必演节目,2018年还列入重庆市级非遗,改名《丰都神鼓舞》,成了丰都文化的金字招牌。1992年央视来采访,他一周内赶编《催生娘娘》川剧,让丰都鬼城文化登上了央视,给家乡挣足了脸面。</p> <p class="ql-block">1993年,天全调到县文化局当副局长,走上管理岗位,可还是没离开文化一线。他带着丰都鬼城文化走出去,去四川大竹、湖北恩施、重庆渝北,甚至远赴北京密云,设计打造鬼府、神鬼大观、幽冥大世界等景点,把丰都民俗文化传到了全国各地。同时他也没停下本土创作,小芭蕾舞剧《西瓜园里鱼水情》、小品《登记》《棒棒大哥》,先后在省市拿奖;2003年给新县城朝华公园设计石刻艺术墙,给小区做孙武雕塑;2004年受聘为名山旅游集团艺术顾问,组建艺术团,编节目、搞巡游,写的《名山颂》,成了重庆十佳歌曲、丰都十大金曲,把丰都的名气唱得越来越响。</p> <p class="ql-block">按理说,到了退休年纪,该享享清福了,可天全这人,心里始终放不下丰都的文旅事业,退休后比上班还忙。2006年,他在神宫设计祭祖堂,还给县春晚编的小品《选节目》,创意十足、笑点满满,在城乡演了一百多场,成了家喻户晓的经典;2010年,他亲自把关名山哼哈祠重修,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2016年,他策划双桂山灯会,现场人潮涌动、盛况空前,还牵头恢复了名山朝山进香的传统活动,让老民俗重新焕发生机。</p><p class="ql-block">这些年,看着三峡蓄水后老县城沉入江底,我们这些老丰都心里总空落落的,天全更是揪心。他凭着自己一辈子的记忆,精心绘制了**《丰都老城记忆绘图》**,这成了他这辈子的收官力作。这幅图可不是普通的地图,他用写实线描,一笔一画精准还原了老县城的街巷肌理,丁字街、阴司街、老码头、大会场,每一条巷子、每一座院落、每一处老建筑,都清清楚楚,把那座沉入江底的老城,完完整整留在了纸上。</p><p class="ql-block">对我们丰都人来说,这幅图太珍贵了。它不仅是老城的地理复刻,更是我们的乡愁寄托,是抢救性的文化档案。年轻人能通过这幅图,看到祖辈生活的地方,我们这些老人,看着图就能想起当年的日子,再也不怕老城的记忆随着江水消散。这幅图既有历史档案的严谨,又满含人文温度,如今也成了丰都文旅的重要文化IP,让外地游客能直观感受老丰都的风貌,留住了这座城市最珍贵的根脉。</p> <p class="ql-block">从12岁进川剧团,到耄耋之年还在为家乡文化操劳,天全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一辈子的坚守,把自己的才艺和心血,全都献给了丰都。他演了一辈子戏,导了无数剧目,打造了经典庙会,传承了非遗文化,晚年还手绘老城图留住乡愁。他常说:“我是丰都人,这辈子就想为家乡做点实事,看着丰都越来越好,就知足了。”</p><p class="ql-block">这话朴实,却字字走心。如今,丰都庙会年年热闹,神鼓舞鼓声依旧,老城记忆有了画作留存,这些刻着丰都印记的文化符号,全都离不开天全的付出。作为看着他一路走来的老友,我打心底里敬佩他,这位一辈子扎根故土、匠心不改的文化老人,值得我们每一个丰都人,永远铭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