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清明

明清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们很喜欢清明节,因为可以跟着大人去扫墓,俗称:拜山,也叫扫山。</p><p class="ql-block"> 既然是扫,当然是要将坟地整理干净,拔草,填泥,荒野之地尽是野草,清理起来也需要时间,可是我们有的是力气。</p><p class="ql-block"> 我们屁颠屁颠的跟在大人后面,当然是没有忧伤的。篮子里有化饼、饭团,绿油油的生菜铺在下面。条件好的人家拿上烧鹅,如果是拜大众山,人们会扛着流着油的整条烧猪,一路走一路晃,极是馋人。</p><p class="ql-block"> 拜完山,那些化饼在路上就被小孩分食一空,没有什么零食的年代,一点点好吃的都让孩子充满期待,甚至没有什么味道的饭团,大家也吃得津津有味。</p><p class="ql-block"> 所谓“大众山”,顾名思义就是多人一起去拜的山,是很多人的祖先,甚至有可能是同姓的都去拜祭,不只本村,其他地方的同姓宗亲也会一起集合。</p><p class="ql-block"> 从春分那天开始,村人就开始拜大众山,坟地一般都在很远的地方,也不知是如何寻根溯源的,有人开始收钱,每家都要出一份,谁有空谁去,租车,买纸钱,烧猪……拿上工具,浩浩荡荡的去拜山,因为路远,我从来没有跟去过,只听大人说,在江东。</p><p class="ql-block"> 江东在哪,我现在仍不知道,长大了读“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心戚然,当然此江东非彼江东,也与长江没有什么关系,但都有故乡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我总在想,是哪一位祖先漂洋过海的来到这里,然后定居,开枝散叶,直到子孙遍布四方。</p><p class="ql-block"> 我们姓王,属于大村,姓王的人真不少,以前打架,外村同姓的人也会来帮忙,如果在外面,遇上同姓的人也会倍感亲切,虽然知道,其实没有什么关系。</p><p class="ql-block"> 齐心协力去干一件事情,本身就是有力量的。扫完大众山,开始扫宗族山,先是扫大房,然后是小房,属于其中的都叫房头人。</p><p class="ql-block"> 大房应是某个祖先的正妻,小的应是妾,还有一些分支,其中的细节我并不知晓,各房有人负责,分工同样不会凌乱,依然是各家出钱,大人、小孩齐齐上阵。</p><p class="ql-block"> 于是那些天,我常常能看见一群群人穿梭在林间地头,拜完山,开始分猪肉,总是有人能将猪肉称好,连猪的内脏也要每家分得均匀,重量也能一样。</p><p class="ql-block"> 当所有的大众山都拜完,最后就轮到私家的,一般都是同宗的叔伯兄弟一起去拜,往上数,一般是四代以内的祖先。</p><p class="ql-block"> 所有的祭品都是自己准备。厅上面挂有一个篮子,上面放有一些黄色的空纸,爸爸将它取下来,拿着一个有古钱印章的铁,将铁对准黄纸,他用刀背用力敲那块铁,那些印章就在纸上留下古钱的痕迹,一行行的纸钱敲出来,爸爸又将那个篮子挂上屋梁。</p><p class="ql-block"> 我喜欢盯着看,听铁吃入纸张的声响,好奇于上面的纸钱的印痕。</p><p class="ql-block"> 然后轮到妈妈剪衣服,是给祖先剪的,也是干净的五颜六色的纸,妈妈用剪刀将一份份剪好,将衣领、袖剪出来,中间斜斜剪一刀,是斜襟,我不知大家是否都按着这个模版剪,总之,她剪得快,手也熟,一看就知道是经常用剪刀的人。</p> <p class="ql-block">  现在,没有谁会费心思去干这样的事了,大家都是市面买这些东西,纸钱的面额越来越大张,其他也有现成的,可是我总是想起那样的时刻,妈妈很虔诚的做着这些事情,然后煲好饭,用两个碗合好饭团,让爸爸带着我们,与堂伯一家去拜山。</p><p class="ql-block"> 爸爸的兄弟少,我们只有一个堂伯,堂哥那时更是积极,干活的时候也不含糊,边干边逗我们笑,仿佛我们是去干一件很愉快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到了爷爷坟前,爸爸会严肃一些,他让我们跪下来,点香叩头,告诉我们那个是他爸爸。</p><p class="ql-block">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爷爷,妈妈也没见过他,相比于奶奶,他就只是一堆土,立在那里,年年被荒草爬上坟头,年年被我们拔掉,土不断往下滑,然后又再培些新土。</p><p class="ql-block"> 乡村的坟,多是简陋,基本上都没有标记,若不是亲人,根本不知埋的是谁。如果长时间不去,会忘记,也会认错。</p><p class="ql-block"> 从坟间穿梭,也没有恐惧之感,因为到处是走来走去的人,大家见面打声招呼,清明的时候,无论多远,远处的人都会赶回来,去做一件刻在基因里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那时出门的人还少,不似现在,更多的人离乡背井,谋生的路无论辛酸与否,到了清明,他们都会赶回来,所以,这两天路上总是塞车。</p><p class="ql-block"> 赶回去的多是男孩或媳妇,出嫁的女儿是不能回去拜山的,嫁出去的女儿,真的像泼出去的水,结婚之后,便属于别人的人了,甚至是哪也不属于。</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也不知奶奶的坟在哪里,她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回去,那时老二快出生了,这是我对她的亏欠。</p><p class="ql-block"> 故乡的路越来越遥远,尽管交通越来越便利,小时候跟着大人去拜山的影像越来越模糊。</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清明时,堂伯与堂哥已不在,爸爸已不能走路,再也不能领着孩子们去拜山了,人最终都会摆脱尘世,摆脱苦痛,回到那一堆堆的土中去。</p><p class="ql-block"> 拜山的事情完全交给了哥哥,说到清明,我的心中多了怅然,在什么都不懂的年龄,我们是不知道清明的雨含着怎样的悲伤。</p><p class="ql-block"> 清明不只是一个节日,它是一场盛大的纪念,坟在哪,根在哪,雨不停的流向地下,天上人间,自有回响。</p><p class="ql-block"> 多少年来,人们就是这样浩浩荡荡的走向山头,而清明的雨,总是如期而下,此刻,雨声喧哗,说不清是为了什么。</p>